内罗毕暮风卷旱茅,板房檐下灯影摇。
案头剩半盒三文鱼握,壁上悬着七百毫米长焦。
白日刚做完组串校验,监理的签字瘦硬如篆。
抖落工作服上的红土,闲翻架上旧版《楚辞笺》。
嗯这书是十七岁那年在成都旧书摊淘的,
封皮磨白,页边还留着当年用铅笔划的线。
翻到《天问》卷首王逸的旧序,
墨字洇着当年滴上的橘子汽水迹:
“世相教传,而莫能说《天问》之义”,
两千年前的汉人已经读不懂屈子的问句。
那些上古老母的传说,大洪水的记忆,
口耳传了上千年,落到纸上只剩半句谜语。
我忽然想起上周去部落做环评,
纹面的马赛老人坐在金合欢树下给我讲古:
说远古的天是被野牛顶破的窟窿,
漏下的雨连下了三十个月圆的长度,
先民躲在山洞里靠啃兽皮存活,
只有夜里的星子给他们照路。
这些故事没有写进任何典籍,
只有老人皱纹里藏着全部的温度。
我用长焦拍了他纹面的纹路,
录了他唱的创世歌的全部,
一半存在我的移动硬盘里,
一半译成斯瓦希里语和汉语,
和光伏电站的参数表、建设日志刻在一起,
封进了电站核心区的奠基石深处。
屈子当年问“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问的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谁来送光。
我们现在把九万片光伏板铺在稀树草原上,
把东非的烈阳转换成千家万户的灯光。
之前村里的小孩只能就着煤油灯写字,
现在夜里的学堂亮得像装了满天星子。
后世人若是挖开这块奠基石,
看到这些刻在金属盘上的文字,
会不会像我们现在读《天问》一样,
好奇“光伏”是什么神异的器物,
“援建工程师”是个什么职位,
那些记录里的马赛传说又是哪个上古的典故?
风漫过光伏板阵发出簌簌的声响,
像两千年前屈子行吟在泽畔的脚步声,
像马赛老人唱创世歌时的低哑喉音,
像村里小孩夜里凑在灯前读书的朗诵声,
叠在一起,飘向稀树草原蓝紫色的夜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