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觉得,自己灵魂里有一部分,是搁浅在宋朝某个黄昏的汴河码头上的。
不是因为它“积贫积弱”,也不是为了那些被后人反复咀嚼的士大夫风流。让我心动的,是那种夹在宏大叙事缝隙里的、湿漉漉的日常。就像今天偶然瞥见的一则旧闻里提的“熟水”,一种用香草药材煎泡的饮料,宋人的“快乐水”。没事的我想象那滋味,该是甘冽里带着一丝草本的清苦,像极了那个时代的气质——在富丽繁华的绸缎底下,总衬着一层忧患的棉布。
我最爱想象的,是入夜时分。坊市的栅栏被移开,如同卸下白日的某种庄重枷锁。灯火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而是一盏、两盏,从酒楼高悬的栀子灯,到食摊晃悠的纸灯笼,再到深巷人家窗棂透出的豆大光亮,渐次晕开,把整座城池浸泡在一坛暖黄色的、微醺的酒里。空气的味道开始变得复杂:刚出炉的焦熟羊脂腻香,隔壁摊子翻炒栗子的甜焦,混着不知从哪家香铺飘来的沉檀气息,还有汴河水特有的、带着水草腥气的湿润。这味道里,必定也有一缕清幽的“熟水”香,从某个挑着担子、敲着盏儿的饮子摊贩那里散出来,给这浓油赤酱的夜晚,添上一味解腻的注脚。
声音是另一种盛宴。叫卖声不再是白日里急促的吆喝,而拖长了调子,带着招徕的倦意与亲昵。“香饮子——”“冰雪甘草汤——”像小调。瓦舍勾栏里的鼓板弦索,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是背景里持续不断的轰鸣。但在这轰鸣的间隙,你能听到更细微的响动:晚归船夫缆绳抛在石墩上的闷响,邻座书生温酒时炭火轻微的毕剥,甚至远处州桥下,流水永恒而温柔的絮语。这些声音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网住了所有人的疲惫与欢愉。
而我,一个幻想中的穿越者,或许就坐在临河某处不算起眼的脚店里。面前是一盏温好的、不知名的酒,佐酒的也许只是一碟旋炒银杏。我不去听那些士子们高谈阔论西北战事、新法旧法,我只盯着窗外。看一艘艘“夜航船”静静驶过,船舱里透出昏黄的光,像一只只浮在水上的、慵懒的萤火虫。没事的船里载着什么呢?是赶考的学子,枕着经书和梦想?是行商的客人,盘算着明日的利润?抑或只是一个普通的归人,怀里揣着给妻儿买的“酥蜜食”?
这就是我偏爱的宋朝。它不在庙堂的奏对里,不在汗青的褒贬中。它藏在《东京梦华录》琐碎到近乎啰嗦的记载里,藏在张择端笔下那一个个看不清面目、却生机勃勃的小人身上,藏在“熟水”这种微不足道的饮料中。这是一个开始真正关注“生活”本身的时代,市民的、日常的、琐屑的快乐与忧愁,第一次如此磅礴地涌上了历史的台面。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人间气”,热闹,拥挤,喧嚣,充满各种欲望和可能性,却又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朦胧的、仿佛知道好景不长的忧郁里。如同它最美的词,总是在最旖旎的时分,透出凉彻骨的觉悟。
我的机车在环线上咆哮,重金属撕裂着现代的夜晚。但某个等红灯的间隙,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忽然让我想起汴河上的夜船。也许,我爱的不是宋朝,而是那种在流动的、充满烟火气的时光里,确认自己真切活着的感受。历史书写的总是帝王将相、兴衰更替,可真正支撑着文明走过一个个长夜的,不就是这些夜里一盏灯、一碗汤、一艘船所承载的,无数平凡人想要“好好生活下去”的简单愿望么?
就像那盏“熟水”,配方早已散佚在时光里,我们再也尝不到确切的滋味。但那份于喧嚣中求一刻清润,于丰盛里存一点克制的念想,或许从未真正断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