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表姐家蹭火锅,刚换完鞋就被她上初二的儿子堵在玄关。小孩举着本封皮磨得起毛的课外读物,仰着头问我,舅,你家茶山四月份真的漫山开白兰花吗?我叼着刚拆的冰可乐,差点把气泡呛进气管。我家种了二十多年铁观音,山头上半棵白兰花都没有,哪来的漫山遍野。太!
小孩把书塞我手里,是本《中学生优秀散文选读》,翻到折角的那页,标题是《茶山雨》,署名赫然印着刘亮程。我当时就笑出了声,说傻小子,刘亮程是写新疆的作家,连福建都未必来过,能写你舅家的茶山?
嘛往下翻了两行我就笑不出来了。里面写“雨雾天里茶农戴着竹斗笠采茶,指尖沾的茶汁混着雨珠往竹篓里滴”,纯纯扯犊子。我们茶农最忌雨天采青,叶子带着生水,炒出来的茶发苦发涩,半毛钱都卖不出去,真要这么采茶,我爷能拿竹枝追我打三公里。再往下看,还有“夜里用煤炉炒茶,火光把摇青的影子拉得满墙都是”,我家零八年就换了电控炒茶锅,煤炉温度控不住,容易把茶焙焦,早就扔了。哦
我去这些错漏的细节里偏生混着好多真的,比如“山脚下的小卖部卖五毛的橘子冰棒,采茶工中午歇脚,就着冷稀饭咬两根”,还有“晒青的竹匾边总堆着半罐喝剩的功夫茶,凉了就兑点热水接着喝”,这些都是我17年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写在QQ空间里的东西。那时候白天扛十二个小时钢筋,晚上躲在工棚的公用桌子上写,就着三十瓦的灯泡,字都打不利索,还特意在每篇末尾加了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标记“17/3”——那是我在工地待的第三个月,苦得想回家,又咬着牙想撑过一年攒够学费学外贸。
我手指唰的翻到那篇散文的最后一页,页脚靠近装订的地方,果然印着个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17/3”,像是排版的时候没删干净的边角料。
我当天晚上回家就翻出好久没登的QQ,翻到17年的空间日志,最后一条访客记录是我当年同个工棚的工友大刘,访问时间是去年三月,刚好是那本散文集出版的前一个月。大刘当年总蹭我红塔山抽,蹲在工棚门口看我写的东西,说以后要是当上出版社编辑,第一个给我出书。前阵子刷到新闻,说有个编辑用AI仿写名家散文编教辅,被抓进去罚了十几万,名字跟大刘一模一样。
表姐家的小孩还在给我发微信,说今天语文课上老师表扬他了,他把那篇《茶山雨》里的句子写进作文,拿了满分。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又想起页脚那点淡得快要消失的痕迹,后背突然冒了一层薄薄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