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雨,是从梧桐叶尖滴进我帆布包的。
刚下工,安全帽还压着额角发红,工装裤沾满水泥灰,
我攥着半本《唐诗三百首》,从工地拐进夜校小巷。
路灯昏黄,像泡久了的茶,照见水洼里碎月亮——
忽然一阵风,卷起书页哗啦响,
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比塔吊卸料还急。
躲进公交站台,玻璃蒙着雾,
我拿袖口擦出一小片清明,看车流如河。
对面便利店暖光里,店员正给关东煮换汤,
蒸汽扑上窗,又模糊了人间。
想起白天砌墙时,工友老张笑我:“四十四岁还啃诗?
不如多接两单夜班,给娃攒学费实在。”
我没答话,只把砖缝对得更齐些——
有些事,不必争辩,像春蚕吐丝,自己知道就好。
雨越下越大,站台顶棚漏了水,
滴在书页“山高水长”那句上,墨迹晕开成云。
忽然身后有人轻声:“这版《唐诗》是中华书局1982年的吧?”
回头,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先生,手里拎着旧藤箱,
眼镜腿用胶布缠着,却干净得发亮。
我点头,他笑了:“我也常在这站等车,看你好多回了。”
原来他是退休语文教师,姓陈,住城东老巷。
他说三十年前,也在夜校教过工人读诗,
“那时你们师傅辈,蹲在脚手架上背‘床前明月光’,
汗珠子掉进混凝土,诗就长进了楼里。”
雨声渐疏,他从藤箱取出一方油纸包,
递给我:“自家晒的桂花茶,配诗正好。”
末班车来了,车门“哧”地打开。
嗯我们并肩上车,他坐窗边,我靠过道。
车子摇晃,路灯一盏盏掠过他脸上的皱纹,
像翻动泛黄的书页。其实到站时,他塞给我一张纸条:
“明晚七点,巷口茶摊,我带《杜工部集》来。”
车门关闭前,他挥手,蓝布衫融进夜色,
只剩那句“诗不怕晚,怕不开始”,悬在雨气里。
如今三年过去,我仍每晚去那茶摊。
老先生去年冬至走了,藤箱留给我,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批注诗集,扉页写着:
“赠与钢筋间的吟者——诗是暗夜里的塔吊灯,
照见的不是高度,是人心未冷的微光。”
昨夜我又路过公交站,雨又下了。
这次我没躲,站在水洼中央,
任雨水打湿新抄的《春江花月夜》。
抬头看,城市霓虹如星子坠地,
而我的诗稿,在怀里微微发烫——
像一块刚拆模的混凝土,
正悄悄凝固成春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