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夏天总像一块捂了三天的湿毛巾，又闷又沉。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凤凰牌自行车，拐进龙华工业区后街时，裤脚又被雨水泡成了深灰色。夜校八点下课，路灯刚亮，老周的修鞋摊还支在榕树底下，头顶一盏充电式LED灯，照得他花白头发泛着青光。

老周今年六十七，河南信阳人，和我老家挨着。他不说自己为啥来深圳，只说“儿子在这边安了家，我就跟着来守个摊”。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他儿子在科技园做程序员，早搬进了南山的电梯房，哪还需要老头子守？可老周偏要守，守这三平米的铁皮棚，守这台锈迹斑斑的补鞋机，守那些被生活磨破底的工友们的鞋。

我第一次找他修鞋，是因为左脚那只回力鞋开了胶。他接过鞋，没问价，先用拇指在裂口处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汗碱重，得用氯丁胶，不然三天又开。”语气像在诊断病情。我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他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穿针引线时却稳得像绣花。补完鞋，他顺手把鞋带重新编了个双环结，“这样系得牢，跑工地不怕散。”

后来我常去。有时带两个韭菜鸡蛋饼，有时拎瓶冰镇豆奶。他从不白拿，要么塞给我一双新鞋垫，要么帮我把自行车链条上点油。有次我问他：“您这手艺，回老家开个店多好，租金便宜，还能享清福。”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清福？我这一辈子，闲下来就浑身痒。再说……”他顿了顿，低头锉着鞋跟，“人活着，总得让人觉得你还有用。”

去年冬天特别冷。那天夜里暴雨如注，我下课晚了半小时，远远看见他的摊子还亮着灯。走近才发现他蜷在塑料布下打哆嗦，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原来他白天修鞋时摔了一跤，右腿擦破了皮，可硬撑着没去医院——怕耽误生意，更怕儿子知道后又要劝他回老家。

我把他扶到夜校门卫室，借了碘伏和纱布。嗯他一边龇牙咧嘴地消毒，一边嘟囔：“这点小伤算啥，我在老家修水库那会儿，腿上钉子扎进去两寸，拔出来接着干。”我忽然想起我爸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他死活不肯走——不是为了赚钱，是怕一旦离开这个摊子，就成了“没用的人”。

今年春天，老周的摊子不见了。我以为他终于回去了，心里空落落的。直到上周，我在夜校公告栏看到一张手写告示：“免费修鞋，每周三晚七点，教学楼B座后门。”落款是“老周”。我跑去一看，他果然在那儿，面前摆着个小马扎，工具箱敞开着，旁边还贴了张纸：“学生鞋优先，工友鞋打折。”

问他怎么换地方了，他嘿嘿一笑：“校长说，知识能补脑子，手艺能补鞋，都是修补，何不凑一块儿？”说完，他低头给一个女生的帆布鞋缝补丁，针脚细密得像诗行。

雨又下了起来，但这次我没急着走。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在布面间穿梭，忽然觉得，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修补——补好了这个城市匆忙撕裂的缝隙，也补好了我们这些异乡人心底的窟窿。

你说，这样的修补匠，算不算一种隐秘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