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受附中老同事邀约,去给高二文科班讲散文写作,课末让孩子们把常用地摘抄本交上来我翻翻,好摸摸现在的孩子读文的口味。坐讲台边翻了二十来本,软皮壳的、贴满卡通贴纸的、边角卷得翘成小喇叭的,几乎每本里都抄着几行署名刘亮程的金句:“赶驴车的人把半袋月光卸在田埂上”“沙枣花的香要走三千里才肯落在人的衣襟上”,我越翻越皱眉头——十年前我帮文著协整理过刘亮程的作品授权目录,这些句子我半句都没见过。
我点了坐第一排扎麻花辫的小姑娘问,这些句子是从哪本散文集里摘的呀?小姑娘脸“唰”地红了,绞着校服衣角说都是网上搜的,大家都说写进作文里特别加分,上次模考年级第一的作文就用了那句沙枣花的,拿了58分的高分。我没当场戳破,笑了笑就让她坐下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桌上摞得高高的摘抄本,纸页哗啦响的瞬间,我突然就想起17岁那年在旅顺读高二的事。那时候我们语文老师特推崇刚复出的作家秦牧,说作文里引一句他的话,最少多给三分。我同桌是随支边父母回迁的姑娘,叫林霞,老家在新疆阿勒泰,说话还带点软软的西北口音,总偷偷塞给我她带的葡萄干,说老家院门口的沙枣树开花的时候,香得连半公里外的羊都赖着不肯走。可她作文总写不好,每次写沙枣树,老师都批“太细碎,无中心”,次次都是刚及格的分数。
有天早自习她神神秘秘塞给我一张作业纸,蓝墨水写的字,边角还沾着点葡萄干的黏印,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找着秦牧写沙枣的句子了!你抄下来下次作文用。”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沙枣花的香是晒足了三个月的阳光,风一吹就漫过整个北疆的田埂”,末尾署着秦牧的名字。我当时高兴坏了,转头就抄给了前后桌,没半个礼拜,全班的摘抄本里都写上了这句“名言”。
期末统考的作文题刚好是“最想念的味道”,我们班最少二十个人的作文里都用了这句话。改卷的教研组长发现不对,特意找我们语文老师核对,说翻遍了秦牧的全集也没见过这句。呢语文老师气坏了,在班会上拍着桌子问是谁造的假,林霞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站起来的时候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她小声说:“是我写的,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沙枣花真的那么香。怎么说我写的作文老师不认,说是名人写的大家就肯看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情景,我们语文老师盯着她看了半天,没骂她,转头就把林霞那篇打了及格分的《沙枣花》贴在了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里,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大大的批注:“比所有名人金句都动人,给满分。”
我把林霞的故事讲给了讲台下的孩子们听,给每个人发了张便签纸,让他们写一句自己心里的“最想念的味道”,不用署名人的名字,就署自己的。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交上来的便签上写着:“学校门口手抓饼的香要绕过三层教学楼,才肯钻到晚自修的窗户缝里”,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冒着热气的小饼。
下班我走在附中的放学路上,风里真的飘来门口小吃摊的香气,我兜里揣着那张画着小饼的便签,突然就笑了。前几天刚看到新闻,说好多AI仿写的刘亮程散文差点混进中学生课外读物,当时还气得慌,这会突然就释然了。不管是几十年前小姑娘自己编的假名言,还是现在AI胡乱凑出来的冒牌金句,哪有什么高低啊,说到底都是孩子们藏在作文里的小小心思——就想找个由头,把自己心里那点没人在乎的小香味,明明白白地摆到台面上而已。
哦刚才整理旧物还翻到了我当年的摘抄本,牛皮纸包的封皮磨得发毛,林霞写的那句假名言还在那页上,蓝墨水洇开了点边,旁边夹着她当年给我的干沙枣花,过了五十年,好像还留着点淡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