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去小姨家送我妈腌的咸肉，她是初中语文老师，正抱着半人高的打印样蹲在茶几前筛下半年的课外读物备选稿，地板上摊得到处都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喊我搭把手，先把署名当代作家的散文挑出来，怕有不合初中生阅读的内容。
我蹲在地上翻了半个多小时，翻到一本浅黄封面的散文选，最后一篇标着刘亮程的《风的脚印》。我高中时候背过他的《今生今世的证据》，至今还记得他写风刮过院墙的声响，像村里老人摸过晒谷场的手。可这篇读着总觉得不对，字句都通顺，也写了新疆的黄土、胡杨、晚归的驴，可就是没有那种晒了一整天的干土味，像隔着一层沾了雾的玻璃摸东西，哪都隔着点。
我翻到页脚想看看责编是谁，就看见页眉最偏的地方，有个打印的时候带出来的极小的记号，半弯的弧加个小点，像我平时钓鲫鱼用的小号金袖钩。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三年前我还在北京开网约车的那个雪夜。
那天雪下得碎，飘在挡风玻璃上化得快，我拉了个穿灰羽绒服的小伙子，上车就瘫在后座，酒味混着冰美式的苦气，说姐你绕着三环慢慢开，我不想回去加班。路上他碎碎念，说自己是做AI内容训练的，最近接了个见不得光的私活，要模仿国内几个知名散文家的文风写稿，卖给小出版社凑选题，每篇要求做到查重率低于10%，连作家常用的语气词、爱写的意象都要一比一还原。他说仿到最后他都魔怔了，写自己老家的事，写出来的居然全是刘亮程的口气。下车的时候他慌慌张张接了个电话，把个黑U盘落在了后座缝里，我喊他的时候他已经冲进小区了，之后再也没联系上。理解的
那个U盘我后来一直放在我装钓鱼配件的帆布包里，和我的鱼钩、铅坠、蚯蚓盒塞在一起，之前闲得无聊插电脑上看过，里面全是标着“XX仿写VXX”的文档，我当时以为是没用的工作文件，就没当回事。
那天我从小姨家出来就直奔宿舍，翻出那个沾了点鱼食碎渣的U盘，插在电脑上搜“风的脚印”，跳出来的文档和我在小姨家看到的样稿一字不差，连里面把“白蜡树”写成“白腊树”的小错误都完全对上。文档末尾还留着一行没删的内部备注：“已过查重，可提交，标记07”，那个07的字形，刚好就是那个小鱼钩样的记号。
小姨第二天就把这篇稿子的问题上报给了文著协，这周她跟我说，那家出版社已经撤了这本散文选的报审，正在倒查是谁把AI稿混进了备选目录。
我昨天去巢湖边上钓鱼的时候，还把那个U盘揣在兜里。休息的时候翻了翻里面的文件，还有二十几篇署着不同作家名字的仿写稿，大多是短散文，有几篇我之前还在刷公众号的时候见过，当时还转了朋友圈，说写得真好。风刮过湖面的时候，我盯着浮漂晃来晃去，突然有点发愣。
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我随便写在钓鱼笔记里的句子，也会被什么人抓去喂了AI，转头就印在给小孩读的课外书上，署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