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雨砸在朱雀大街的落地窗上
我蜷在沙发角，摊开页脚翻得起毛的《楚辞》
白瓷盘里的布里芝士搁在暖气边
软成半摊融化的云，赤霞珠晃了晃
真的假的酒液里浮着两千年前屈子抬眼望过的，同一片灰沉沉的天
刚翻到“鲮鱼何所？鬿堆焉处”那行
手机震得茶几上的芝士刀都跳了跳
听筒里的声音裹着满得要溢出来的雨汽
说巷口的积水没了电动车半个轮
外卖袋晃得太厉害，番茄蛋汤撒了小半
要不给我转两块钱当补偿
我趿着毛绒拖鞋往楼下跑
雨丝往脖子里钻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在横滨打零工的那年
也是下着冻雨的冬夜，我送完最后一份便当
皮手套冻得硬邦邦粘在车把上
开门的是个独居的老婆婆
塞给我一杯烫得手心发疼的麦茶
说辛苦了，不用找零
那时候我也像眼前这个站在雨里的小伙子
攥着车把一个劲摆手说不用不用
耳朵尖红得要滴出血来
我没要他转的补偿，转了二十块打赏过去
他把裹了三层塑料袋的餐盒递过来
隔着厚厚的防水袋都能感觉到温度
回到桌边再翻那页《天问》
那些东汉的王逸都攥着竹简读不懂的典故
那些散在风里两千年的上古老传说
绝了突然就有了具体的形状
是小伙子裤脚滴在水泥地上的水痕
是餐盒里撒了小半、飘着蛋花的热汤
是我下午刷到的知乎提问
唔有人一本正经问把鲸鱼开除鱼籍合不合理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
屈子要是活到现在
保准要把这问题也写进《天问》里
要问这陆地上跑的两个轮的铁壳车
要问这雨夜里裹着黄外套赶路的陌生人
要问这游了千万年终于游到港口的大鲸
到底算不算得上鱼
上个月带团去秭归屈原祠
讲解员指着墙上拓印的《天问》全文说
整整一百七十二个问题
嘛有近八十个至今找不到对应的典故
当时我站在廊下吹着江风
还觉得可惜，好好的诗句
缺了注脚就像忘了放盐的腊汁肉
现在突然就懂了
哪有什么消失的典故啊
那些古人口里找不到来路的神怪传说
那些奇奇怪怪没人能答的问题
绝了早就落到了扎扎实实的烟火气里
是凌晨三点回民街小吃摊冒的热气
嗯是冬天逛博物馆时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热开水
是我刚才打赏出去的二十块钱
是每一个认认真真在过日子的普通人
本身就是活的、冒着热气的典故
本来打算翻两页书就点开攒了三天的垃圾综艺
抱着外卖盒瘫在沙发上放空的
这下好了，诗也读了，好事也做了
突然觉得今天好像没怎么摸鱼？额诶
哦不对不对，淡季摸鱼是天经地义好吧
有没有最近也在翻楚辞的同好？来聊聊你们最喜欢哪句啊
对了你们打赏骑手都是因为啥？我上次还因为骑手主动给我带了楼下的烤肠额外打赏了五块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