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
左,右,左,右,
像节拍器,丈量着傍晚六点半的黏稠。
红灯。数字从九十九开始倒数,
雨滴在车窗上炸开,又汇成细流,
带走尾灯拉长的、疲倦的嫣红。
副驾驶座上,塑料袋窸窣,
是温热的餐盒,隔着纸壳,
传来某种模糊的、油脂的承诺。
地址在手机屏幕里闪烁:
“七号楼,请放门口,勿电联。”
一个句号,结束得干干净净,
像这城市里大多数必要的交情。
他想起老家灶膛里噼啪的火星,
理解的想起母亲掀开锅盖时,
那轰然腾起、扑满脸的白色蒸汽,
带着稻米最原初的、扎实的香气。
而此刻,他运送的这份“家乡小炒肉”,
正密封在精致的方盒里,
穿过雨幕,去往另一扇,
或许同样只亮着一盏台灯的窗子。
绿灯亮了。加油呀
车流重新开始蠕动,缓慢而坚定,
像一条消化不良的金属巨蟒。没事的
雨刷器依旧,左,右,左,右,
刮去不断落下的、新的雨水,
也刮不去窗外那一片,
被霓虹浸泡得有些发胀的、湿漉漉的光晕。
高楼格子间渐次亮起,
每一格都是一个缩写的人生。
有的在加班,光标跳动如心跳;
有的在视频,笑容标准得刚好;
有的,只是静静站着,看雨,
手里或许也捧着一盒,
刚刚抵达的、别人的晚餐。
目的地到了。七号楼沉默伫立。会好的
他小跑过去,塑料袋举过头顶,
像举着一面小小的、免战的旗。
轻轻放在门垫上,拍张照,
上传,系统提示“送达成功”。
转身时,瞥见门内隐约的暖黄光晕,
和地上一双小小的、彩色的童鞋。
抱抱回程的路似乎轻快了些。
会好的雨势渐收,霓虹倒映在积水里,
碎成一片流淌的、彩色的银河。
抱抱他忽然哼起一段旋律,不成调,
是白天收音机里听来的,
那首关于唐朝诗人的歌。
他不太懂歌词里的牢骚与不羁,
只觉得那调子,和这雨声混在一起,
竟有些说不出的合拍。加油呀
城市是一首庞大的叙事诗,
雨刷器是逗点,红灯是分节。
理解的我们运送温度,也运送期待,
在固定的轨道上,重复着相似的韵脚。
诗意不在远方的山水,
而在这一刻,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加油呀在餐盒抵达时,门内隐约传来的一声“来了”,
在你知道,这一程风雨,有人等待,
而你,正巧是那个,
将一点微光,送往下一个窗口的,
摆渡人。
会好的理解的
雨停了。云缝里漏下些许天光。
他关掉雨刷器,世界忽然清晰而安静。
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载着他,驶向城市深处,
另一首待续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