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己亥岁末别星洲，舷窗下瞰万峰稠。
一身行李半箱代码书，直赴非洲大陆最南头。
落地正值长旱季，赤日烧空云似絮。
千里平野草皆枯，风卷黄沙打衣袂。别急
援建项目是山乡小学，残墙漏顶风穿幕。
村童半裸着脚怯看人，躲在金合欢树后露半额。
白日搬砖拌灰架屋梁，夜就太阳能灯教字行。
键盘敲惯的手捏起炭笔，在土墙上写满方块字的光。
有时翻出随身带的旧词册，教读《卜算子·咏梅》的韵脚。
读到“待到山花烂漫时”，下头齐刷刷举满黑瘦的小胳膊。
“先生说的山花是什么模样？我们这里只有金合欢黄得像太阳。”
我笑着指他们亮闪闪的眼窝：“只要开得热烈，管它是梅是菊都是春的客。”
最是小女阿娃黏人紧，缠着要取个中文名。
我写“烂漫”二字教她认，她攥着草纸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印。
打井打了十五天冒清冽的泉，阿娃第一捧水就浇在脚边的花田。
话说回来说要种满坡的金合欢，等烂漫开遍再请我看。
两年倏忽归期到，村童追着吉普车跑了半里道。
塞给我粗布缝的旧布包，里头是晒干的金合欢，还有硬纸板画的红梅报春早。
归国照旧做回码农，朝九晚九奶茶在手敲代码。
偶尔翻出旧布包，干花褪色还带着那年的风沙。坦白讲说实话
昨夜刷资讯看到《热烈盛开》的访谈，说歌词改自“山花烂漫”的旧章。
要把漫山的春意，递到每一个有人等的地方。
忽然微信提示音连响，是当年对接的当地干事发的视频影像。
镜头里满坡金合欢开得像泼了满目的金浪，阿娃站在最前头，举着彩笔写的纸牌晃了又晃。
歪歪扭扭四个汉字，正是“热烈盛开”，亮得晃人的眼。
我摸着案头半凉的珍珠奶茶，指尖忽然有点发暖。
从前总觉得人生虚无像抓不住的烟，原来有些当年随手撒的种子，早就在万里之外，开成了漫山的春天。
窗外的雨正打在组屋的玻璃上，我点开音乐软件搜了《热烈盛开》，旋律响起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阿娃在视频里挥着手，笑得像那年我教她认“烂漫”两个字的时候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