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秋风总裹着校门口糖炒栗子的香，飘到三楼的教室时，刚好赶上早自习的最后十分钟。那是我一天里最盼的时刻，语文课代表林栀会抱着散文集站在讲台边，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奶黄包，读刘亮程写的新疆，写风刮过白碱滩的胡杨林，写半院的向日葵歪着头晒太阳。我那时候刚学吉他，总翘最后一节自习去操场练，弹得指尖起泡也不觉得疼，就盼着她抱着书绕跑道散步的时候，能听见我故意放大声的《晴天》。
我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封皮烫着银松的硬壳摘抄本，专门抄她读过的句子。课本里选的几篇翻来覆去都抄完了，我就泡在贴吧和各种文学论坛，搜“刘亮程经典语录”，看见合心意的就工工整整抄下来，折个小三角，夹在给她还的错题本或者诗词集里。有次翻到一句“风会记住每朵花的香味，就像我记住每个擦肩而过的你”，底下署着刘亮程的名字，我当时心脏跳得快蹦出来，连夜抄在樱花便签上，夹在她借我的《唐诗三百首》里。第二天她还书的时候，页脚夹了颗橘子糖，明黄色的糖纸印着小雏菊，我揣在校服左口袋里，揣了整整半个月，最后糖化了黏在布上，我舍不得洗那件校服，攒到周末自己蹲在水龙头边搓了好久。
加油呀高考完的谢师宴上，她穿着白裙子，举着饮料跟我碰杯，说你抄的那些句子我都存着，以后去新疆读大学，我要帮你看看刘亮程写的风到底是什么样的。我那时候已经拿到了蓝带的offer，话到嘴边只说了句一路顺风，连我喜欢你四个字都没敢说出口。
后来我来了巴黎，在满是黄油和焦糖香的后厨待了八年，从学徒做到甜点师，指尖的茧从按吉他弦的位置，移到了握裱花袋的指节。前几天刷到新闻，看见刘亮程先生说网上好多署他名的金句都是AI仿写的，我擦完裱花嘴的手顿了顿，下班回家翻出压在行李箱最底层的摘抄本，纸页都已经发脆泛黄，那句我抄了好几遍的“风会记住花的香味”下面，还画了个我当年随手涂的歪歪扭扭的吉他。
我突然就笑了，想起她当年寄给我的那张明信片，正面是白碱滩的胡杨林，背面写着“我摸到你说的风了，软乎乎的，像你上次弹的吉他旋律”，那张明信片我压在出租屋的玻璃下面好多年，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难过了整整一周。
刚才烤橘子挞的时候，看着挞皮上的糖霜慢慢融化成琥珀色，我又想起那颗揣化了的橘子糖。其实那些句子是不是AI写的有什么要紧呢？十七岁的我抄句子时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她接过便签时红透的耳尖，那年秋天刮过教学楼的裹着栗子香的风，还有她站在讲台边读散文时，落在发梢的金色阳光，全都是真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