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秋天的阳光总裹着粉笔灰的薄绒，落在林栀摊开的摘抄本上，纸页边缘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她那时最爱读刘亮程，总觉得那些句子里浸着西北的晒谷场气，连风的味道都写得扎扎实实，不像教辅里的范文，个个都像按模子刻出来的标准答案，连抒情都带着答题卡的冷硬。
她攒了三个月的早点钱，在学校门口的小书店抱回一本封皮印着金黄胡杨林的《刘亮程散文精选》，老板拍着书脊说这是新出的，收了好多从未刊过的少年篇目。她当晚就翻到那段写狗尾草的句子，“风把田埂上的狗尾草吹得晃，少年把最软的那支捋下来，绕三圈就是刚好套在指节的环，太阳落在草穗上，比金戒指亮十倍”，她反复读了三四遍，笔尖在“金戒指”三个字上顿了顿，把整段抄在了淡蓝色的便利贴上，第二天课间操散场的时候，攥得手心出汗，塞进了邻班陈屿的校服口袋。
陈屿是语文课代表，上次作文比赛他上台念自己写的乡下麦场，说爷爷总把晒好的麦粒塞给他吃，嚼起来有阳光的香味，她坐在台下听，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笃定他肯定能懂这段句子的好。
之后的半个学期她总偷偷瞄陈屿，看见他笔袋上夹着那张淡蓝色的便利贴，边边角角都磨得起了毛，就觉得连数学课的三角函数都顺眼了不少。直到四月的语文课，老师点开投影放新闻，说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打假，好多署他名的金句短文都是AI仿写的，甚至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投影上放出的那段被打假的例文，一字不差就是她抄给陈屿的那段。我觉得吧
林栀的脸瞬间烧得发烫，整节课都攥着笔杆，指尖掐得掌心里全是印子。放学的时候她堵在陈屿班门口，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张口就想道歉，说自己不知道是AI写的，闹了大笑话。
陈屿却先笑了，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便利贴，指腹蹭过那些已经有点洇开的蓝墨水字迹：“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味啊，刘亮程写草，会写草底下埋着去年掉的麦粒，会写风里飘的驴粪蛋子气，哪会写什么比金戒指亮，轻飘飘的一点实感都没有。”他把便利贴塞回口袋，“不过我还是留着，毕竟是你给的。”
周末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去城西边的旧书店，戴老花镜的老板翻了半天，从积灰的书架顶层掏出本98年版的《一个人的村庄》，扉页里夹着半支干的狗尾草，穗子软乎乎的，染着旧纸的浅黄。林栀翻到写狗尾草的那页，原文写的是“狗尾草长到齐腰高的时候，我就能把整捆的草扛回家喂牛，草穗蹭过脸，痒得人想笑”。话说回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陈屿伸手把那片叶子捏起来，叶边的锯齿刮过她的指尖，有点痒。她忽然觉得，那些AI编出来的、像糖精兑出来的浪漫句子，到底抵不过书页里夹着的半支干狗尾草，抵不过此刻落在书页上的，实打实的太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