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教研室的旧纸箱，忽然掉出本封皮磨得起毛的软抄本，是我高中时候的摘抄本。封皮上还歪歪扭扭写了半句木心的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边边角角沾着点洗不掉的芝麻酱印，是高二那年蹲在巷口买热干面，边吃边抄书蹭上的。
怎么说呢那时候疯狂迷刘亮程，把《一个人的村庄》翻得卷了边，写作文总爱化用他写风的句子，觉得天底下的风到了他笔下，都裹着晒透的麦草香，连刮过人的衣领，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那年省作文竞赛题是《风的痕迹》，我就把巷口的风写进去了，写它掀过摆摊阿婆的塑料布，卷着半空中的梧桐絮，蹭过我放学偷偷练街舞抬起来的胳膊肘，最后落在我摊开的摘抄本上，把刘亮程的句子吹得晃了晃。那篇文章拿了一等奖，颁奖的老师说，难得见高中生写风不抄套话，这风是沾着烟火气的。
前几天刷到新闻，说有AI仿写的刘亮程散文，差点编进中学生的课外读物，署名还堂而皇之印着他的名字。我特意找了那篇仿写文来看，句子都顺得像用梳子梳过，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点冗余，写风也是“风过林梢便有了形状”，读着挑不出错，可就是像喝了杯温吞的凉白开，半点火气香气都没有。仔细想想
嗯…这周改大一的创意写作作业，有个甘肃来的男孩子，写故乡的风，通篇都是这种顺得不像话的“名家金句”。我找他来谈话，他还有点委屈，说网上都标了是刘亮程的名句，写进去作文分高。说实话我把那本旧摘抄本递给他，你看我当年抄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抄错了划掉的墨团，边上还写了我自己的批注，“今天巷口的风也是这样的”。我跟他说，你搜的那些句子，根本不是他写的，是AI编的。真正的文字哪有那么完美无缺的，都带着写书的人手上的温度，抄书的人蹭上的油星，翻书的人折过的页角，这些东西AI仿不出来。
昨天那个男孩子抱着本新买的《一个人的村庄》来找我，说他周末读了半本，重新写了段风。我翻开来读，他写他家院门口的沙枣树开了花，风一吹，香得人睁不开眼，他奶奶坐在门口摘枸杞，风把她的白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落了朵小黄花在发梢。我读着读着，好像真的闻见了沙枣花的甜香，和我高中时候巷口的热干面香，是一样的，都是活的。
有一说一风从教研室的窗户吹进来，把摊开的摘抄本吹得翻了页，落在当年抄的那句“风把沉默的人吹得更沉默”边上，我摸了摸页角的芝麻酱印，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