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储藏室翻旧物,翻出来2018到2021年在工地搬砖时用的软抄本,32开,封皮印着过气的香港影星,边角磨得发毛,是当年工地门口超市三块五一本买的。其实前半本抄的是四六级单词,红笔标了词义,蓝笔写了例句,很多页上还沾着砂浆的白印子,是当时攥着本蹲在脚手架边上背单词蹭上的。后半本抄的全是散文,那时候晚上下工累得不想动,就窝在工棚15瓦的黄灯泡底下抄,耳机里放着SUICIDE SILENCE的死核,鼓点砸得耳膜发颤,刚好盖过旁边工友打牌的叫嚷和泡面的调味包味。大多是刘亮程的,我喜欢他写的西北的风和黄土,和我山东老家荒地里吹的风像,能让我忘了后背的酸疼,还有攒钱改机车的盘算。
翻到第76页的时候,页脚的铅笔字戳了我一下:“风把去年的雪粒吹到今年的衣领里,你以为是新雪,其实是旧日子找上门。”后面跟了我当年的批注:2019.10.17 晚 工地刮西北风,冷,想吃家里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字歪歪扭扭的,是冻得手写不稳的时候写的。前几天刚刷到刘亮程打假AI仿文的新闻,说有出版社把AI仿写的他的文章编进中学生教辅,我闲着无聊就翻了下存在平板里的刘亮程全集,翻遍了都没找着这句。
我有点懵,我那时候抄东西从来都是原原本本按书抄,标了出处的,绝不会自己写了凑数。那本书是我当年从工地门口流动书摊买的盗版《一个人的村庄》,十块钱,纸薄得能透见背面的字,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我翻通讯录找当年一起在工地干活的小周,他那时候爱看书,经常借我这本摘抄本抄,我问他记不记得这句,他秒回了一张照片,是他现在放在老家书架上的摘抄本,同一行句子,下面他写的批注是“2019.10.18 借李哥的本抄的,写得真好”。严格来说
我去孔夫子旧书网搜同款盗版书,翻了二十多个卖家的晒图,终于找着个和我当年那本版本一致的,他拍的第123页的页脚,赫然印着这句,和我抄的一字不差。我去问卖家这版的出版时间,卖家说是2019年中印刷的,小作坊出来的盗版,本来就比正版多了三万多字的“未收录稿件”。
我顺手打开几个常用的AI生成工具,输入“模仿刘亮程风格 写风和雪的句子”,连续生成十次,有三次的结果里都出现了和这句高度重合的表达,最早的训练数据标记时间是2022年。我盯着屏幕愣了三分钟,2019年的盗版书里的句子,怎么会和2022年才训练出来的AI生成内容撞了?
其实
我又翻了翻那本旧摘抄本,那一页的边儿上有个淡黑色的鞋印,我突然想起2019年10月17号那天晚上,我抄完这句出去上厕所,工棚门口蹲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里攥着本一模一样的盗版《一个人的村庄》,脚边放着个装书的编织袋。我问他是干啥的,他说他是卖书的,过来看看有没有工人要书,我那时候冻得直哆嗦,没多聊就回去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卖书的,前几天看新闻里刘亮程的照片,眉眼和那天那个男人像了七八分。
我改机车的时候总爱往不起眼的地方刻半句喜欢的句子,那天翻完摘抄本,我就拿着蚀刻笔把这句刻在了春风250NK的把手内侧,磨手的地方,握把的时候刚好能蹭到。上周我去伊犁跑外贸单,拉了一批五金配件过去,卸货的地方在山边上,风大得能把人吹个趔趄,有粒雪碴子钻进我衣领,凉得我一缩脖子,突然就想起了那句诗。路边蹲着个放羊的老汉,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抬头看见我机车把手内侧刻的那句字,突然笑了,说这句子我年轻时候写过,写在我家土坯房的墙根上,后来下了几场雨,风刮掉了,没人见过。
我站在风里愣了半天,也没问他叫啥。反正风记住的句子,谁写的又有什么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