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烟】
四月的风里有潮湿的甜味,是泥土翻开之后才有的那种。
小时候跟着奶奶去上坟,最怕的不是坟,是烧纸时升起来的那股烟。灰色的,热的,钻进眼睛里就出不来。奶奶说那是他们在收钱,你别怕。我说我没怕,我是被烟熏的。
后来奶奶也变成了别人要去烧纸的那个人。
再后来,我发现城里没有地方烧纸。小区里禁止明火,公墓有专门的焚化炉,干净、无烟、高效。你把一叠纸钱放进去,火舌吞进去的瞬间你甚至来不及许一个愿。
我开始怀念那股让人流泪的烟。也许眼泪需要一个借口,而烟恰好是最不用解释的那一个。
【贰·债】
最近读到一篇很火的论文,讲"地府通货膨胀"。作者认真地用经济学模型去计算地府的货币供给、通胀率和物价水平。听起来很荒诞,读完却笑不出来。
他提到一个叫"弥补系数"的东西——愧疚越深的家庭,烧的纸钱越多,地府通胀就越严重。
我想起我妈。她每年清明都要给外公烧很多东西——纸扎的房子、衣服、手机,有一年甚至烧了一台纸糊的冰箱。我问她外公生前用过冰箱吗?她说没有,家里买不起。
那一刻我懂了。她烧的不是给外公的冰箱,是她自己欠了四十年的一个承诺。
所以那篇论文说得对:当爱可以被货币量化时,爱就开始贬值了。但问题是,不量化的话,我们好像又不知道怎么表达。
中国人太擅长把感情折叠成一个动作了——烧纸、磕头、摆供品。动作做完了,话就不用说了。
可是有些话,折叠不了。
【叁·归】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里最温柔的一个名字。清、明。干净的,透亮的。
古人选在这一天祭祖,大概不全是因为万物复苏、适合出行这些务实的原因。也许他们觉得,在一年中最清朗的日子里想念一个人,那个人也会被照亮。
我今年没有回老家。但我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看它慢慢烧完。
烟散了之后,四月的风还是有潮湿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