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在北京开网约车，赶上深秋的傍晚，风卷着银杏叶往挡风玻璃上撞，我在五道口路边蹲单，脚边放着个装了热水的搪瓷缸子，正琢磨着收班去吃涮羊肉，车门就被拉开了。话说回来
上来的姑娘穿件洗得发白的藏蓝羽绒服，怀里抱了半人高的旧书，最上面那本《明孝宗实录》的封皮都磨得起了毛，眼镜片上蒙着厚厚的哈气，一坐下就抽鼻子，我递了张纸巾给她，问她去哪，她哑着嗓子说社科院，说完就开始掉眼泪。
我开了这么多年车，见多了在车上哭的人，没多问，开了暖气，把我那杯泡了菊花的保温杯递到后座。她哭了五分钟才缓过来，说自己是读明史的硕士，今天预答辩，导师把她的论文打回来了，说她写朱佑樘的民生政策“没有讨论度”，不如转去写他一生只娶张皇后的八卦，流量高还好过审。
我当时还笑，说我之前刷帖子也见过，大家提明孝宗，全是说什么“史上最专情皇帝”，我还以为他除了娶一个老婆之外没别的功绩呢。
姑娘一听就急了，坐直了身子给我数，说成化朝留给他的是什么烂摊子？西厂横行，流民百万，官商勾结贪腐成风，他继位第一件事就裁了上千个冗官，罢了万安那样的纸糊阁老，又花了十几年时间安置荆襄的流民，给他们分地免赋税，光是在位十八年里免除的灾区税粮，就有近千万石。他还专门改了律法，佃户欠了地主的租，不许地主私设刑堂打骂，要送官处置，连宫里的太监都被他管得死死的，谁敢下去搜刮百姓，直接送锦衣卫杖毙。
我那时候正开着车过万泉河桥，路边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进来，忽然想起我爷以前在合肥老家给我讲古，说什么叫好皇帝？不是开疆拓土打多少胜仗，是老百姓能安稳种地，冬天有棉絮，灾年不饿肚子。
我练书法这么多年，也临过朱佑樘的字，温温厚厚的，没有明太祖的锋芒，也没有宋徽宗的飘逸，一笔一划都周正得很，就像他这个人，不折腾，不张扬，安安稳稳给老百姓谋了十八年的好日子。
现在的人倒好，抓着个感情八卦当宝贝，把人家最实在的功绩全忘了，就跟前阵子我去吃的那家网红火锅一样，老板满墙贴的都是明星打卡照，结果锅底连牛油味都没有，全是香精兑的，谁管你有多少花边啊，实在的东西才是真的。慢慢来坦白讲
那天我把姑娘送到社科院门口，她给我塞了张打印的朱佑樘圣旨拓片，是弘治三年他给山西灾区免赋税的旨意，字端端正正的，我现在还夹在我练字的毛边纸里。
说起来也巧，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拉到过那个姑娘，也不知道她那篇关于弘治朝民生的论文，最后发出去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