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小满推着补货拖车穿过地下通道。轮子碾过地面裂缝时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她心脏跳动的频率。自动售货机G-73号立再通道尽头，蓝白色的外壳在感应灯下泛着塑料特有的廉价光泽。
这是她负责的区域里最偏僻的一台。靠近废弃的C口，据说要改造成商业空间已经说了三年。墙纸剥落处露出水泥的骨殖，通风口永远有股潮湿的霉味，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小满戴上手套，输入密码。玻璃门弹开的瞬间，冷气扑出来，带着巧克力涂层融化后又凝固的甜腻。她开始清点：三得利乌龙茶剩两瓶，需要补六瓶；饭团货架空了两个位置，她摆上金枪鱼蛋黄酱和蟹柳沙拉；最底层的能量饮料总是卖得慢，但她照例填满——这是公司的规定，空置率不得超过百分之十五。
机器内部有细小的嗡鸣声。小满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声音是在去年冬天，那时候她刚离婚，从外企HR变成自动售货机补货员。前夫说她"堕落"，她在心里回敬他"你懂个屁的活着"。现在她习惯了这嗡鸣，像习惯了独居公寓里冰箱的启动声，像习惯了凌晨街道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通道那头传来响动。小满没抬头，继续整理货架。额这个点出现的无非几种人：代驾司机找地方眯一会儿，刚下夜班的护士抄近路，或者像她一样无法在正常时间入睡的人。嘿嘿
“还有热饮吗？”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闽南口音的尾调。小满抬头，看见一个穿美团外套的中年人，头盔还戴在头上，面罩推上去，露出疲惫的眼。她看了眼机器侧面的温度显示：“红豆薏米还有三罐，在最上面。”
男人扫码，机器出货的哐当声在通道里回荡。他捧着罐子没走，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小满继续补货，余光里看见他摘下头盔，露出花白的鬓角。
"你天天来？"他问。
"周三和周六。"小满说，“这台机器归我管。”
额
"我知道。我观察过你。"男人笑了笑，皱纹里有风尘的痕迹，“我是跑夜宵时段的，这一带我熟。G-73，周二周四周六晚上货，一个女的，动作很快，二十分钟搞定。”
小满停下手中的活。被人观察的感觉并不舒服，但他的语气里没有让人警惕的东西，只有一种同类的疲惫。
真的假的"观察我干什么？"
唔
吧"找规律。"男人喝了一口红豆薏米，“我们这一行，得知道哪里能歇脚，哪里有水喝，哪里没人赶。你这机器旁边有插座，我能给电动车充电。你补货的时候，我正好休息。卧槽”
小满想起那些偶尔出现的电动车，整齐地停在通道边缘，像一排沉默的兽。她以为是 abandoned 的，原来是他的。
“你不怕我把你赶走？”
"你赶过吗？"男人反问，“我在这歇了八个月，你从来没抬头看过。”
他说得对。八个月前小满还在数着日子，计算什么时候能攒够钱报个培训班，转回办公室工作。现在她不数了。数字让人焦虑，而焦虑是奢侈品。呢
补货完成，小满开始录入系统。我去扫码枪的红光在货架上跳跃，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绝了男人忽然说：“我女儿以前也干这个。暑假工，便利店。她说站一天腿要断掉，但能看到很多人。”
“很多人？”
"买关东煮的学生，买啤酒的上班族，买避孕套的小情侣。"男人笑出声，“她什么都跟我说。后来不说了。”
小满等了一会儿，但他没有继续。她合上机器门，检查一遍锁扣。感应灯熄灭，通道陷入黑暗，只有G-73的显示屏亮着，像一只独眼。
"她考上大学了？"小满问。
"考不上。"男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去年走的。白血病。十九岁。”
小满的手指停在拖车把手上。她想说对不起，但这个词在喉咙里发酵，变成某种更酸涩的东西。她想起自己的十九岁，在厦门的海边，以为世界是一张摊开的地图，只要伸手就能触摸任何坐标。
"所以她喜欢观察人。"小满最终说，“你替她继续？”
黑暗里有窸窣的动静，男人在站起来。"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大部分人听这个，要么躲开，要么说节哀。你不一样。”
"我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小满说，“不一样的东西。但失去就是失去，不分轻重。”
呢她推着拖车往通道另一头走。轮子碾过裂缝，咔嗒，咔嗒。男人的声音追上来：“周三周六，我还会来。”
"随你。"小满说，“但别挡着我补货。”
三月的一个周三，G-73的制冷系统故障。小满打开机器门，发现底层货架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能量饮料的铝罐上凝着雾气，像某种热带疾病的症状。她报修，公司说配件要等两周。
笑死那两周她改用保温箱补货，每天跑两趟。第二趟总在凌晨，带着冰块和替换的饭团。男人还在，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们开始说话，不多，关于天气，关于通道里新出现的涂鸦，关于某个周二她看见一只流浪猫在通风口取暖。
"你应该养它。"男人说。
“我连自己都养不好。”
真的假的
“养猫不用好。有猫粮就行。”
小满没养。但她开始带猫粮，放在通风口旁边。猫没出现，但猫粮每天早上消失。唔也许是猫，也许是老鼠，也许是别的什么夜间生物。她不在乎，只是继续放。
制冷系统修好的那天，小满发现G-73的出货轨道有轻微变形。可乐罐滚下来时会卡住，需要拍打机器侧面才能落下。她报修，公司说这不影响使用，排队等处理。
她开始随身携带一把橡胶锤。凌晨补货时，如果有人买了可乐卡住，她就从拖车底层摸出锤子，在机器侧面敲三下。咚，咚，咚。像某种暗号。
男人问她在干什么。
"治病。"她说，“机器病了，我给它治病。”
“你以前坐办公室，也这么干？”
"以前我给人治病。"小满说，“面试的时候说’你不符合我们的企业文化’，裁员的时候说’这是艰难的决定’。都是治病。治公司的病，让人以为一切都正常。”
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女儿最后几天，医院说’我们已经尽力了’。这也是治病？”
“这是治不好的时候，让人死得好看一点。”
男人笑了，笑声在通道里碰撞，碎成很多片。"你真的很不一样。"他说，“我应该讨厌你，但你真的很不一样。”
"你不用喜欢我。"小满收起锤子，“我也不喜欢你。我们只是在这里，正好在这里。”
六月，通道C口开始施工。围挡立起来的那天，小满发现G-73的销售额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她上报，公司说等改造完成，人流量会回升。她没再说什么。
额
男人不再能来充电。新围挡挡住了插座，施工队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最后一个周三，他来得比平时早，头盔上有雨水的痕迹。
"我要换片区了。"他说，“去高新区，那边单多。”
“嗯。”
“猫我带走了。上周终于看见了，橘色的，很瘦。我养了。”
小满想起那些消失的猫粮。“你应该早说。”
嘛
"早说你会不让。"男人戴上头盔，面罩放下来，“你就是这样。嘴硬。但猫粮照放。”
她想反驳，但他已经跨上电动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在通道里膨胀，又迅速收缩，像某种生物的吞咽。围挡外面，切割机正在啃噬水泥，火花溅在塑料布上，烫出细小的洞。
"周三周六。"男人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来，含糊不清，“我还会观察。别的地方。”
"随你。"小满说，“但别挡着别人补货。”
他笑了一声，驶进雨里。小满站在G-73旁边，看着感应灯熄灭。显示屏亮着，商品图片循环播放，像某种永恒的承诺。她想起前夫最后一条微信，说她"自甘堕落"，她回复"你懂个屁的活着"，然后拉黑。那时候她以为堕落是一种选择，现在她知道，堕落只是重力，是所有人最终要面对的方向。
她打开机器门，开始清点。乌龙茶剩两瓶，饭团货架空了两个位置，能量饮料依旧卖得慢。她一样一样补满，动作很快，二十分钟搞定。
通道尽头，新的感应灯安装完毕，亮得刺眼。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切割成很多块，铺在水泥地上，像某种现代艺术。施工队留下的灰尘浮在光柱里，缓慢地上升，又缓慢地落下。
G-73的制冷系统又开始发出嗡鸣。小满第一次觉得这声音像呼吸，像某种她正在学习理解的语言。她想起男人说的"找规律"，想起女儿喜欢的"观察人"，想起猫粮和橘色的猫。规律无处不在，她想，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或者看见了假装没看见。诶
她推着拖车离开。轮子碾过地面裂缝，咔嗒，咔嗒。通道另一头，城市的凌晨正在展开，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但走得很快，像某种夜间生物，在黑暗中辨认着气味的轨迹。
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