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帮楼上初三的阿栀补语文，她把刚发的课外读物摊在我家茶案上，页脚沾着半块没擦干净的芒果渍，指给我看“刘亮程”的新作，说老师要求全文背诵。
怎么说呢我早年在新疆待过半年，包里总揣着本翻得起毛的《一个人的村庄》，闭着眼都能闻见字里晒透的干草香、土墙缝里的蚂蚁味，还有风卷着沙打在杨树叶子上的脆响。可读那篇署着刘亮程的短文，三行就觉出不对，风过林梢写得像商场门口机械的电子欢迎语，连句像模像样的方言俚语都没有，全是凑得齐整的排比，像机器压出来的精制茶饼，样子周正圆润，泡开了半分山野气都无。
后来刷到新闻，才知道那是AI仿写的稿子，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刘亮程本人出来打假。我倒没觉得多惊讶，这些年见得多了，AI画的文艺复兴风油画比我调半个月的色还准，AI写的文案比我刚辞职写小说时凑的稿子顺溜多了，连我种茶的茶山都有人用AI做宣传图，漫山遍野的绿得晃眼，比实景好看十倍，可老茶客都说不对，少了茶树上沾的虫眼，少了山雾漫过来时那种模模糊糊的湿意。
嗯…我早些年做了五年程序员，那时候总想着怎么省力，把重复的逻辑封装成模块，敲几行命令就能跑通一整套流程。后来辞了职写小说，才知道有些路省不了。去年写老家清明茶季的雨，我特意回福建待了半个月，蹲在茶山上守了三天夜雨，看雨丝把茶青的边缘泡得发皱，风裹着山雾往领子里钻，连裤脚都沾着茶汁的清苦，回来磨了半个月才写出三百字，读给相熟的老茶农听，他们抽着水烟笑，说没错，就是这个味儿，雨打在茶树上的滴答声都能听出来。
前两个月淘黑胶的时候翻到一张六十年代的蓝调唱片，封套角落有前任主人用铅笔写的小字，“一九七三年冬，和阿英挤在筒子楼里听的，暖气漏了半间屋”，唱片边缘有道浅划痕，转到第三首的时候会跳半拍，每次听到那点停顿，都好像能看见那个飘着雪的冬夜，两个人裹着一件旧大衣，哈着白气碰搪瓷缸的样子。AI能复刻出无损的音质，甚至能消掉那道划痕的杂音，可复刻不了那道印子里藏着的四十多年的雪啊。
昨天阿栀来上课，把那本课外读物搁在我家旧书堆最底下，自己手抄了半篇真正的《一个人的村庄》，字歪歪扭扭的，页边还画了棵歪脖子的白杨树，树底下画了两只慢吞吞的蚂蚁。
我刚炒好今年的头春茶，泡了两杯，热气把纸页熏得发皱，她读那句“风把路吹得歪歪斜斜”，声音脆得像刚冒尖的茶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