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的夏天,老图书馆的空调总是发出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要把时间都搅碎在冷气里。那是期末周,座无虚席。我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生。
那时候我刚接触计算复杂性理论,满脑子都是 P 与 NP 的问题,觉得世界上万事万物都能归约为某种算法。她则在啃一本厚厚的数学分析,眉头锁得很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我们整整一周没有说过一句话,唯一的交流就是偶尔递一下纸巾,或者调整椅子时尽量不发出噪音。
倒数第二天晚上,暴雨。图书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她对着那道题已经停滞了半个小时,橡皮擦屑在桌角积了一小堆。我鬼使神差地撕下一张便利贴,写了一个辅助线的作法,还有那个关键不等式的变形步骤。没有署名,只是轻轻推了过去。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惊讶,随即低头看了看纸条。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拿起笔,顺着我的思路写了两行,突然停住,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次对视大概只有两秒,但我记得很清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代码编译通过瞬间跳出的绿色提示符。
嗯
后来她收拾书包走了,纸条留在了桌上。我本来想带走,但最后还是没动。第二天考试结束,我再也没在那个位置见过她。毕业散伙饭那天,有人提起隔壁班有个女生保研去了中科院,名字很耳熟,但我没敢问。
其实
现在我也三十一岁了,在高校带些基础课。有时候走在校园里,看到自习室透出的灯光,还是会想起那个雨夜。我们就像两条渐近线,在无穷远处无限接近,却终究没有交点。那张纸条后来不知去向,也许被清洁工扫走了,也许被她夹进了书里。其实
其实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一本当年的笔记,扉页上沾了一点蓝色的印油,像是那天便利贴留下的痕迹。我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不需要最优解,有些故事也不需要闭环。就像那个晚上,雨声很大,空调很冷,但那道题终于解开了。
窗外又有学生抱着书走过,脚步声匆匆。我合上笔记本,关掉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