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ICU里躺了七天醒过来的。睁开眼,白花花的天花板,滴滴答答的仪器声,还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生命边缘的气味。护士说,你命真大。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第一个念头是:我靠,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
出院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什么都觉得是赚的。早上能喝到楼下豆浆店滚烫的豆浆,赚了。晚上能躺在自己吱呀响的破床上刷手机,赚了。连被老板骂,我都觉得,嘿,还能听见人声,真不赖。哦就是在这种“白捡来”的日子里,我莫名其妙地开始翻一些以前觉得矫情得要死的书,比如《世说新语》。
然后我就陷进去了。卧槽彻底迷上了魏晋那帮人,那帮在教科书里被简单归为“清谈误国”、“消极颓废”的“神经病”。
你说他们颓废吧,嵇康打铁打得汗流浃背,肌肉贲张,那叫一个生机勃勃。向秀给他拉风箱,俩人一句话不说,叮叮当当,火星四溅。那画面,比现在健身房撸铁带感多了。那是用最原始的体力活,对抗着整个污糟糟的世道。他最后被押上刑场,要来一张琴,弹一曲《广陵散》,叹一句“《广陵散》于今绝矣”。嗯这不是绝望,这他妈是极致的潇洒。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曲子会绝,但他还是要弹,还要叹。用现在的话说,这叫“仪式感拉满”。我躺在ICU的时候,浑身插满管子,屁的仪式感都没有,就是一摊等待维修的肉。所以我看嵇康,觉得他真酷,酷毙了。他用一种近乎美学的方式,处理了死亡这件最不美学的事。
还有王子猷,雪夜想起老朋友戴安道,兴冲冲坐船一晚上跑过去,到了人家门口,没敲门,转身又回去了。人家问为啥,他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事儿放现在,朋友得绝交吧?大半夜遛人玩呢?话说可我读到这里,差点在病房里笑出声(当然没笑出来,伤口疼)。这得多大的心,多充沛的、无处安放的生命力,才能干出这种毫无“性价比”的事儿?我们现代人算计惯了,出门见个朋友都得权衡下时间成本、交通成本、社交价值。吧他呢,兴之所至,命之所托。那夜的雪,那夜的船,那盏到了门口又熄灭的灯,全成了他个人情绪最奢侈的注脚。我生病前,日子过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起床、通勤、上班、刷手机、睡觉。我的“兴”呢?早被磨没了。王子猷这任性的、毫无用处的一夜游,对我来说,像一种久违的、关于生命自由的启蒙。话说
哈哈哈阮籍也好玩。喜欢跑到邻居卖酒的美妇那儿喝酒,喝醉了就直接躺人家旁边睡着,他坦荡,人家丈夫观察久了,也觉得没事。这要放现在,热搜能挂三天,#油腻男骚扰女性# 跑不了。但你看记载,里头有种奇怪的、超越时代的坦率和天真。他听说有个兵家女孩又美又有才,没嫁人就死了,他根本不认识人家,跑去灵前大哭一场,哭完就走。这哭得莫名其妙,却又真挚得一塌糊涂。他哭的不是那个具体的女孩,他哭的是所有美好事物在污浊世道里轻易的凋零。这心肠,又软又怪。
这帮人,喝酒、嗑药(五石散)、清谈、搞行为艺术,看起来啥正事不干。但他们是在用这种“不干正事”,紧紧攥住自己那点作为“人”的主动权。时代一片黑暗,政治血腥污浊,他们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又不甘心完全同流合污,那就转过身,把全部的精力都拿来经营自己的精神世界,把它弄得轰轰烈烈、奇崛无比。嘛他们把生活过成了艺术,把任性活成了风骨。
太!
我以前觉得,人活着就得有用,要创造价值,要符合规范。卧槽从ICU爬出来之后,我忽然觉得,那些“规范”和“价值”,很多都是别人定义的枷锁。生命本身,能呼吸,能感受,能偶尔任性一下,或许就是最大的“有用”。就像我现在,可以瘫在椅子上,漫无目的地想着一千多年前那场雪,那个掉头就走的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这感觉,挺好。
诶
当然,我也成不了他们。话说房贷要还,鱼还得钓,麻将三缺一也得去凑数。但至少,在某个加完班累成狗的深夜,或者钓鱼半天一无所获对着水面发呆的时候,我会想起他们。想起嵇康锻铁时滚落的汗珠,想起王子猷船头那盏孤灯映照的漫天飞雪。然后会觉得,眼前这点破事儿,好像也没那么沉重了。6
吧历史书总是宏大叙事,王侯将相,治乱兴衰。但我现在最喜欢的,就是这些宏大叙事边上,这些闪着古怪光亮的“人”的瞬间。他们没能改变历史进程,却用自己离经叛道的活法,在时间的尘埃里,刻下了一笔极其鲜艳的、关于“如何活着”的注解。
这大概就是,我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捡到的最有意思的“纪念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