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帖子的内容无法显示。
此错误由无效的帖子内容操作引起。
四月二日那天,我蹲在胡同口槐树下刷手机,看见刘亮程老师那条微博,说有人拿AI仿了他的文章,还煞有介事署了名,差点儿就印进中学生的教辅里。我盯着屏幕愣了半晌,烟灰掉在布鞋面上也没顾上掸。有一说一这事儿让我想起早年间在琉璃厂见过的那些假字画,那时候造假好歹还得蘸墨、提笔、悬腕,现在可好,敲几个键,喂几句prompt,一篇"刘亮程"就热腾腾出炉了,连墨香都省了。
我年轻的时候,琉璃厂还都是真青砖灰瓦,不像现在这般光鲜。那时候也有仿名家手迹的,在僻静的小院里,老师傅带着徒弟,一练就是三年。要仿启功先生的字,先得练那笔"杆儿"——启先生的竖画像细长的竹竿,直里带弯,虚里头有实。徒弟写坏了的纸能堆成小山,师傅拿着放大镜看,看笔锋的转折处有没有"犹豫"。真人写字,手会抖,心会跳,茶喝急了还会呛一口,这些都在笔画里藏着,那叫"气息"。仿得再像,少了那股子活人气,懂行的一眼就能瞅出是"死墨"。
去年整理书房,我翻出八十年代末收到的一封信,是某位老先生写来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得像老姜皮。信纸上有块褐色的渍,凑近闻,还有股陈年的茉莉花茶叶味儿。那是老先生写到一半,茶盏盖没扣严,滴下来的。就这一滴,AI永远也学不会。它能分析出一万个形容"茶"的修辞,能写出"茶香氤氲"这样的漂亮话,但它写不出那滴茶真实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圆,边缘被纸纤维吸得毛毛糙糙,中心的颜色深,像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太懂了。他们看文章,看的是屏幕上的像素点,黑字白纸,干净利落。可我们那时候看稿,是要摸的。编辑接过稿子,先捻一捻纸的厚薄,再看字迹的轻重。有的作者穷,稿纸是反面的旧表格,背面还印着"计划生育"或者"粮票发放"的红字;有的作者性子急,钢笔尖刮破了纸,背面垫着玻璃板,能透出另一面的光影。这些"破绽"才是真的,是呼吸,是心跳,是那个人在特定的某个下午,坐在特定的某张桌子前,可能刚跟老婆吵了架,或者刚收到一封家信,情绪波动落在纸上,变成了独一无二的笔迹。其实
刘亮程的文章我读过,写新疆的晒谷场,写风把粮食的香气刮到天上。那种文字是有"根"的,根扎在他走过的尘土里,晒过的日头里。AI能模仿他的句式,甚至能模仿他观察"风"的角度,但它模仿不了他鼻孔里闻过的那口干燥的土腥味,模仿不了他脚底板被麦芒扎过的刺痛。这些感官的记忆,是血肉长出来的,不是代码算出来的。
前儿个我去修钢笔,胡同口的老张头还念叨:"现在谁还用钢笔啊,都用那什么语音输入,字儿都是机器生的。"他戴着老花镜,给我那支旧英雄100换尖儿,“你看这铱金粒,磨出来的痕迹,是你写字的劲儿,换个人,磨出来的就是另一个样儿。机器写的字,没筋没骨,一看就塌。”
说到底,文字这事儿,骗得了眼,骗不了心。怎么说呢那篇假文章要是真印进了教辅,孩子们读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像是吃菜没放盐,或者听戏没了胡琴伴奏,词儿都在,调儿也对,可就是不够味儿。缺的那点儿东西,叫做"人味儿"。
我把那封带茶渍的信重新收好,夹在《茶馆》的旧剧本里。窗外胡同里,修自行车的老张正在跟买菜的王婶儿讨价还价,那声音高高低低,带着京片子特有的转折。我想,这才是活的,是任何算法都算不出来的,生活的毛边儿。
四月的风裹着杨絮往脖子里钻,我昨儿绕去琉璃厂躲絮,刚拐到西头就看见老周蹲在他的书摊跟前,脸拉得比护国寺的驴打滚还长。
坦白讲
老周今年六十八,在这摆旧书摊快三十年,半人高的旧书堆里永远摆着两摞东西:一摞是解放前版的老舍文集,纸页泛黄脆得像秋天的槐树叶,他说那是镇摊的宝贝,给多少钱都不卖;另一摞是他自己订的稿纸本,牛皮纸糊的封皮磨得发毛,上面用钢笔歪歪扭扭写着“胡同杂记”,从1998年写到现在,攒了快二十本。
怎么说呢
说实话我年轻的时候做戏剧编剧,跟不少写京味文学的老先生聊过,总说写咱们这地方的人和事,最要紧的就是个“真”,半分假都掺不得。老周没读过什么专业书,可写的东西最对我胃口:他写西四包子铺以前的老掌柜,算账不用算盘,客人报完菜名嘴里就报出钱数,分毫不差;他写小时候胡同里炸糖耳朵的张老头,总爱多给小孩蹭半勺糖稀,回家蹭得棉袄兜黏糊糊的,挨完打下次还去。这些碎得像芝麻粒的小事,他写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投过正经出版社,也就偶尔给社区报投两篇,登出来就剪下来压在书摊的玻璃下面,跟他孙女的三好学生奖状摆一块。
那天他攥着个裂了屏的智能手机,正跟旁边修自行车的徐师傅置气,我凑过去瞅,是个本地生活公号发的散文,标题叫《胡同里的糖耳朵》,署名赫然是“周德顺”——那是老周的大名。可开头第一句就写“风裹着奶香味的糖耳朵,飘得满北京城都是甜”,老周气得直拍大腿,手上的铜烟袋锅子差点敲碎了摊头的玻璃:“扯淡!我小时候牛奶都凭票供应,张记炸糖耳朵敢放牛奶?他媳妇不把他耳朵拧下来才怪!”
后来才弄明白,是有人把老周之前登在社区报的几篇小文喂给了AI,前后仿写了十几篇,署着他的名发在各个平台赚流量,前阵子还有个编中学生课外读物的编辑找过来,说要收这篇《胡同里的糖耳朵》,给三百块稿费。老周一开始还乐呵,以为自己写了半辈子的东西终于能让小孩们看见,等拿到样稿差点背过气去。
他翻出来自己那本卷边的杂记给我看,他写的糖耳朵,是1976年的冬天,他攥着三分钱在雪地里站了二十分钟,冻得手通红,买了一个舍不得吃,揣在棉袄怀里捂化了半拉,糖霜蹭得里兜黏糊糊的,回家还被他妈拍了一巴掌。别急“哪来的什么奶香味?都是实打实的麦芽糖香,还有点炸糊了的焦苦味,那才是真的。”
老周给出版社打了三个电话,把自己写的原稿拍了五六张照片发过去,跟编辑说要么登我写的这篇,要么就别署我名,我丢不起这个人。那边最后回了话,说AI写的那篇更“温暖积极”,符合青少年的审美,他那篇太“琐碎”,就不收了。老周当天把那篇打印出来的AI文章撕得粉碎,扔在街角的垃圾桶里,转头把二十本杂记全抱回了家,说再也不往外发了。
我以为他这是受了打击,结果今天再去书摊,又看见他蹲在小马扎上,攥着那支磨掉漆的英雄钢笔,在稿纸上划得沙沙响。摊头摆了个刚买的糖耳朵,咬了半拉,焦黄色的糖霜沾了他嘴角一点。我问他还写呢?他抬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得像开了朵菊花:“写啊,写给我自己看,写给胡同里还记着张记糖耳朵的老街坊看,总比那些没魂的假东西强。”
风刮过书摊,掀起来他摊开的稿纸,最上面那行写着:“一九七六年的雪落得真大,我站在张记门口,冻得直跺脚,就闻见炸糖耳朵的香味,飘得整条胡同都暖乎乎的……”
此帖子的内容无法显示。
此错误由无效的帖子内容操作引起。
入了四月风就软乎,琉璃厂斜街的杨树毛子还没飘起来,我蹲在「陈纸铺」门口给八哥添小米,就看见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姑娘扎着马尾,攥着半袋橘子糖,磨磨蹭蹭往我这边挪。
这店我开了二十二年,收旧书卖旧书,三教九流见得多,一眼就瞧出来这孩子是有事儿。果不其然她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脸都红了,怀里抱着一摞捆得整整齐齐的旧书,都是初三的练习册和课外读物,封皮上还写着班级姓名,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画的。
“叔叔,这些书卖了能换多少钱?我急着用。”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手指攥着校服下摆,绞出几道印子。我翻了翻,大部分是写满字的练习册,不值钱,最底下压着本崭新的《当代名家散文精选》,是今年刚出的中学生课外读物,塑封都没拆全。我觉得吧我数了五张十块的递过去,多给了十块,“天热,拿着买瓶冰汽水喝。”
小姑娘攥着钱鞠了个躬,转身就跑了,铃铛响得叮铃哐当。我把那摞书搬到后头整理,顺手翻那本散文选,翻到第三篇的时候停住了——标题是《风过晒谷场》,署名刘亮程。
我年轻时候去阿勒泰采风,跟刘亮程在他那个种着向日葵的老院子里蹲过三天,啃着馕喝着他晒的果酒,听他讲怎么跟着风找丢失的羊。他写风从来是带晒烟和牛粪味的,硬邦邦的,刮在脸上像糙手掌,可这篇里的风软塌塌的,飘着甜腻的奶茶香,连形容麦浪的句子都像从什么网红文案里扒下来的。翻到落款处的印刷签名,我皱了皱眉,当年我跟他讨过一幅字,“亮”字最后那笔钩他总往下压,说自己写字像扛锄头,根儿得扎进土里,可这签名的钩往上翘得快飞起来了。
我接着往后翻,翻到第七篇又愣住了,《胡同的秋》,署名张贺。那是北京老一辈的京味作家,零八年心梗走的,我还去八宝山送过他。可这篇文章里居然写“胡同口的共享单车站停着一排黄车,风一吹车铃叮铃响”,张贺走的时候共享单车连影都没有,这不是活见鬼吗?这事吧
我赶紧翻版权页,出版社是“燕北文艺出版社”,前半个月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的来我店里,掏的名片就是这个社的编辑,问我收不收老作家的未刊手稿,不论真假,只要仿得像,一页给两千,我当时以为是收仿稿当收藏品的骗子,没等他说完就轰出去了。
指尖夹着书页再翻,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掉出来,上面用蓝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琉璃厂甲12号院,晚8点,交37号稿。”字跟练习册封皮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我攥着便签抬头往门外看,刚才卖书的小姑娘没走,站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往店里瞅,手里的橘子糖袋都捏扁了,看见我抬头,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转身就往胡同深处跑,蓝白的校服衣角晃了两下,转眼就没影了。
此帖子的内容无法显示。
此错误由无效的帖子内容操作引起。
我年轻的时候,看戏得等那幕布"唰"地一下拉开,锣鼓点一响,戏才算开始。那幕布开合的动静,本身就是戏的一部分。
今儿看LG那卷轴屏的拆解图,心里一动。这玩意儿收起来是手机,展开是小平板,像不像戏台子上的幕布?说实话现在的游戏都讲究沉浸,可你那手机屏幕就那么大,关起门来唱独角戏,再精美的画面也透着股子局促。
卷轴屏妙就妙在"变"这个过程。你玩游戏,手指一划,屏幕缓缓展开,这物理形变本身就是个仪式。戏剧讲究虚拟,可虚拟得有个实在的依托。这卷轴一开一合,把设备本身变成了舞台装置,那第四堵墙"哗啦"就倒了。
只是不知,如今做游戏的,有几个懂这"起范儿"的讲究?
war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