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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潮气把书房木柜的缝都泡得发涨，我蹲在地上翻爷爷早年存的旧书，想找本竖版的《古文观止》应付下周的古诗文竞赛，指尖先触到了本封皮磨得起毛的旧读本。是九八年版的《中学生课外文选》，边角用泛黄的透明胶补了三层，封面上还留着我爸中学时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墨水晕开了小半，像被雨打湿的蚂蚁。
我随手翻到三十七页，掉出来张脆得一碰就掉渣的方格稿纸。蓝黑墨水写的字，有些笔画被潮气晕得模糊，像沙地上被风扫过的脚印。落款是刘亮程，一九九八年七月，沙湾。
内容写的是风：“开春的风总带着苜蓿花的甜香，还有驴背上沾的干草味，刮过土坯墙的时候会蹭下来几粒黄沙，有时候落在我碗沿上，我就就着那粒沙喝完半碗玉米粥。风停在院角的老胡杨上，叶子晃一下，就掉下来半段走村串户的弹唱。”
我盯着这段字发愣，上周的语文单元考阅读题刚考过署名刘亮程的《沙湾的风》，印在统编读本里的文字精致得像精心打磨的玻璃：“风是沙湾递来的信笺，载着麦浪的诗意拂过少年人的发梢”，那时候我答题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是写西北旷野的文字，怎么读着比江南的春雨还软，连点尘土味都没有。
前几天刚看到新闻，说刘亮程打假，那篇要编入课外读物的文章根本不是他写的，是AI仿的。网上还有人说，仿得比原作还“符合中学生审美”，没有那些粗粝的、不上台面的细节，刚好用来出阅读题踩分点。
我把那张稿纸拿到阳台摊开，风从窗户钻进来，掀得纸页哗哗响，我居然真的闻见了点干草的香气，混着点晒透的尘土味，把梅雨季黏在皮肤上的潮气都吹散了些。稿纸背面有半圈浅褐色的印子，像是喝剩的奶茶碗底蹭的，缝隙里还卡着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草茎，我用指尖碰了碰，居然沾了点细细的沙粒。
今天我把这张稿纸夹进了我的语文练习册里，刚才做阅读题翻到那页，忽然发现空白处多了几个浅淡的小脚印，像刚会跑的小羊羔踩上去的，脚缝里还沾着点湿乎乎的草屑。我抬头看向窗外，长沙的雨还在下，窗台上我种的薄荷却晃了晃叶子，像是被从西北来的风扫了一下。
我打算明天去问爷爷，当年这张稿纸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