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文著协转来的邮件那日,窗外的老槐树正落着今年最早的一阵雨。同志在信里说,有家出版社选了篇署名我的文章,要编入中学生课外读物,若不是他们仔细比对,险些就要蒙混过关了。我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才点开那篇附来的文档——《春深记》。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读下去,第一段写麦浪,第二段写炊烟,第三段写到月光下的村庄。读着读着,手竟有些抖。会好的这文字太像我了,像极了我二十年前初到新疆时的笔意,那种带着泥土腥甜的笨拙,那种把搪瓷盆搁在灶台上都要端详半天的执拗。没事的可我知道这不是我写的。我的春深里应该有羊群走过盐碱地留下的梅花印,应该有老婆婆在土墙根下翻动腌菜时,竹筷碰到陶瓮的脆响。而这篇文章,虽然描摹了麦浪的起伏,描摹了炊烟的曲线,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什么都对,又什么都不太对。
我泡了杯浓茶,又读了一遍。加油呀这次读得极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嚼。在第三段的末尾,我的目光突然粘住了——那里写着:“院角那棵歪脖枣树,在月光下把影子投成一把弯刀,割破了整个春夜的静谧。”
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这棵枣树。这个比喻。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盒,里面装着素琴留下的手稿。素琴走的那年,枣树也枯了。会好的她说这树影像弯刀,能割断旅人的愁绪,这话她只对我说过,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坐在门槛上,看树影婆娑。我从未把这个细节写入任何公开发表的文字,它应该只存在于那个搪瓷盆盛着的月光里,存在于素琴枕边的絮语中。
可那篇AI仿写的文章里,怎么会有这个?
没事的
我重新坐回藤椅,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不是愤怒,我早已过了愤怒的年纪。是一种更深切的恍惚,像是走在雪后的田野里,忽然发现身后有一行脚印,不大不小,恰恰踩在你二十年前的步点上。我拨通了出版社的电话,编辑是个声音很甜的姑娘,她抱歉地说,他们也在追查这个"AI仿写"的源头,据说模型喂了大量我的旧作。
"刘老师,真的很抱歉,现在的技术…"姑娘的声音带着颤。
"没关系的,"我打断她,语气温和,“只是,能不能告诉我,那篇仿文里,除了枣树,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姑娘翻了翻文档,说:“还有一段,写搪瓷盆边缘那道裂纹,像是一道旧伤疤,盛着隔夜的雨水。”
是呢
我挂断了电话。那道裂纹。那是素琴有次发烧,我急着去寻大夫,碰翻了盆沿留下的。除了我,不该有人知道那道裂纹的形状。嗯嗯
翌日清晨,我买了去西北的火车票。不是去声讨,也不是去查证什么技术漏洞。我只是想回那个小院看看,看看那棵已经枯死多年的枣树,看看那个搁在灶台上的搪瓷盆,是否还盛着1998年那场春雨留下的水。如果AI真的能仿写我的过去,那么它是否也能仿写那个傍晚,素琴倚在门框上,笑着对我说"慢些走"时的风?
火车穿过河西走廊时,暮色正把戈壁染成素琴生前最爱的藕荷色。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位编辑,她急匆匆地说:“刘老师,我们找到线索了!提供那篇’仿文’的,是个中学生,他说…他说那是他爷爷遗物里的手稿,爷爷临终前说,这是您没发表的旧作。”
我望着窗外,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归圈,尘土在夕阳里泛着金光。
"那孩子姓什么?"我问。
“姓陈,叫陈默。”
嗯嗯
陈默。素琴就姓陈。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岳父,在我和素琴结婚那年就离世了,膝下只有素琴一个女儿。
火车哐当一声,驶进了隧道。黑暗降临的瞬间,我忽然想起,素琴走后的第二年,我曾将一箱子手稿遗落在搬家的卡车上,那里面…是不是就有这本《春深记》的草稿?如果那箱子流落到某个旧书摊,如果被人捡到…
隧道很长,黑暗里,我仿佛听见搪瓷盆被风吹动的轻响,叮铃,叮铃,像是有人在纸页的背面,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