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和面
水从指缝漏下时
北方正把黄昏折进瓷盆
面粉扬起 像一场迟到的雪
落在枣木案板的旧伤疤上
我的手掌是两片温热的磨盘
碾过整个冬天的麦粒
直到它们交出全部的柔软
在掌纹里蜷成月牙
母亲说 面要醒三回
第一回是惊蛰的雷
第二回是谷雨的檐滴
第三回要等到北斗七星
斜斜地垂到灶台边上
她说话时 脖子上细密的汗珠
正一颗一颗坠进面团深处
哈哈哈那些年里我总是不明白
哈哈哈为什么她揉过的面
离谱会在灯下发出月光样的白
第二折:擀面
擀杖是根降落的木头
6曾站在某座山上 看过云海
如今它来我掌心
把三千里的麦浪碾成宣纸
真的假的
面片越摊越大
先是月亮 再是池塘
最后是北方的平原
哈哈哈在正午的日光下静静铺展
我踮着脚 努力够到边缘
像完成一幅可以吃掉的地图
姥姥的银镯在手腕上摇晃
叮当 叮当
她说这是她嫁妆里最重的铁
却被日子磨得比雪还轻
擀面杖滚过的每个来回
都有一小块乡愁变薄
直到我能透过面皮
看见对面墙上的年画
看见画里的鲤鱼
在薄雾里摆动尾巴
第三折:切面
刀刃落下的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白桦林
面条从刀锋下醒来
一根一根站成北方队列
母亲把切好的面抖开
挂在竹竿上 晾在屋檐下
那些细长的白线
就真的成了春天的琴弦
太!
风穿过时它们会响
呜咽着 像远行的火车
emmm每根面条都在等待
被沸水煮透的那个时刻
就这?我数过它们
行吧面数和树影一样多
和河里的石头一样多
和母亲早生的白发一样多
可我怎么数 也数不清
她站在灶边看我吃面的多少个黄昏
第四折:煮面
水开了 水花翻滚
像一场小小的海啸
面的白 被推上浪尖
又在蒸汽里沉沉浮浮
葱花是绿的
象窗棂外刚醒的柳芽
蒜瓣是白的
呵呵象冬日里最后的霜花
酱油坠入水里时
6晕开一圈一圈年轮
我的手 握一根竹筷
在雾气里搅动
第一次 搅动的是玉米面
撒在铁锅边缘的金黄
第二次 搅动的是高粱面
把秋天煮成紫红的汤
第三次 第四次
那些飘在空中的名字
都沉进这一锅翻滚的水里
火苗在灶膛里跳舞
红裙子 黄裙子
最后都烧成灰白的蝶
母亲在火光里添柴
她的剪影那么薄
薄得像要融进夜色里
面煮好了
一根一根捞出
可以可以盛进青花大碗
腹腔里半碗汤水晃荡
像是把整条河
装进一个缱绻的容器
第五折:吃面
就这?
6碗端上来时
热气蒙住了我的镜片
像一次最小规模的降雪
落在十一月的人间
筷子挑起第一缕面
它光滑 温顺 延绵
穿过齿间时
我想起姥姥说的
面是北方的良心 要嚼着咽
牛啊我嚼得很慢
像老牛反刍一个季节
面在舌尖散开时
麦香涌进鼻腔
我仿佛看见麦浪翻滚
从渤海湾一直推到太行山
牛啊汗珠从额头渗出
一颗 两颗
落在碗里 无声无息
母亲坐在对面
手里缝着补丁
偶尔抬头看我
目光比面汤更烫
服了辣子和醋在舌尖交战
酸辣都成了历史的注脚
卧槽而这一口带着麦香的软绵
才是土地真正想说的话
第六折:碗底
面净了 汤也净了
青花的碗底干干净净
像秋天收割后的田野
一枚圆月落进来
照见碗底的裂纹
我端着那只碗
像端着一件瓷器
它在三代人手里传递
有过磕碰 有过裂痕
可盛过的东西
从种子变成了节气
我把碗放在案板上
麦粉还在风里飞
那雪样的白
落在我的肩膀
落在母亲的发间
落在北方厚重的土地上
门外有人喊我
可以可以声音被风扯得很长
我回头看见
案板上的雪已经化了
擀杖挂在墙上
像一根安眠的骨头
整座北方的夜晚
都睡在面粉的余温里
而我站在冒着热气的厨房
听见麦子在梦里拔节的声响
而明日晨起
新一团的雪
又要从指缝间
轻柔地落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