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城商行西区支行的夜班运维，做了三年，别的没攒下，胃里攒了半壁江山的速溶咖啡渍，还有一肚子没处说的支行八卦。
每周三是我的固定大夜，从晚上十点盯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中间三点要巡检一遍所有设备，一楼的ATM机区是重中之重，上个月刚吞了个大爷的退休工资卡，大爷坐大厅哭了俩小时，我被扣了五百块绩效，记了小半年。
上周三的巡检我走了个神，脚踢到ATM机底座的时候，听见哗啦一声响，低头就看见那半张被橡胶轮子压得皱巴巴的早餐小票。是巷口开了二十年的老李家生煎的单子，我常去买，他家的小票右下角永远缺个角，是用了十年的打印机滚轴磨的，独一份的记号。单子上打了两客鲜肉生煎，一杯不加糖的热豆浆，结账时间是上周二早上七点十分，签字栏那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划了个“张”。诶
对了我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顺手就塞到了工装口袋里，打算出去的时候扔垃圾袋，转头巡完机房就忘了这事。
6周五中午去食堂打饭，听见柜台的两个小姑娘凑一块嚼舌根，说咱们行上个月存了10亿的那个神秘大客户，本来约了上周二早上七点半来办公转私的业务，结果人没出现，电话也打不通，家里人报了警，这两天便衣都来了三趟了。
我夹排骨的手顿了顿，“什么大客户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小姑娘压低声音，脑袋凑得更近：“就是那个做新能源的王总啊，存完钱张行跟宝贝似的，每次来都要提前半小时去老李家排队买生煎，说王总就好他家那口，豆浆半滴糖都不许加的。上个月那10亿到账的时候，全支行连保洁阿姨都发了两千块奖金，张行本来今年就有机会升总行副行长，这一笔相当于把他的位子焊死了一半。”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半张皱巴巴的小票还在，不加糖的热豆浆，七点十分结账，每一条都对得上。
我记得上周二早上七点半我换班的时候，刚好撞见张行长从大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老李家的打包袋，领口沾了粒白芝麻，我还笑着提醒他“张行，您领口沾东西了”，他当时笑得特别不自然，指尖都在抖，随手抹了抹，说“哦，刚出去吃了个早餐”。
不对啊，老李家的生煎如果是给王总买的，七点十分就结了账，王总七点半没来，他怎么会自己吃了？而且老李家到咱们行走路最多三分钟，他七点十分买完，七点半才进来，这中间二十分钟他去哪了？
我趁着午休没人，偷偷溜去了监控室，调上周二的监控，结果ATM机区的监控刚好从凌晨四点到七点半全坏了，运维记录上写的是线路故障，上报人是我——我根本没写过这个单子，字是仿着我笔迹签的。只有大门口的监控能看，清清楚楚拍到张行长六点五十拎着空袋子出门，七点零二分拎着打包袋回来，之后一直到我七点半来换班，大门没人进出过。
那张小票怎么会出现在ATM机的脚边？啊
我越想越慌，晚上值夜的时候翻了保洁阿姨堆在杂物间的废纸壳——我上周三把工装洗了，掏口袋的时候把小票扔到了废纸箱里，阿姨没来得及卖。
翻了半个小时，终于在一堆废A4纸底下摸到了那半张缺角的小票，我翻过来的时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小票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串数字，是我行保险柜的编号，我查过台账，刚好是王总上个月存完钱之后租的那个。
额“找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吓得一哆嗦，回头就看见张行长站在杂物间门口，手里拎着个老李家的打包袋，还是热的，冒着白汽，芝麻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他笑着走过来，把打包袋塞到我手里：“上次你提醒我领口沾芝麻，我还没谢你呢，给你带了一客生煎，刚买的，没放糖。”
我攥着那半张小票，指尖冰凉，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警察来做笔录的时候，保洁阿姨说她上周二早上六点半就去ATM机区打扫了，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保安说他七点整就锁了大门，除了张行长，没人进出过。
三个人的话，没一句对得上。
我低头的时候，看见张行长的皮鞋边沾了点黄褐色的泥，昨天我刷同城新闻，刷到王总郊外的别墅门口挖出来个还没填上的大坑，那片的土，就是这个颜色。
真的假的窗外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我听见他皮鞋底蹭着水泥地的声音，慢慢向我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