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左岸的雨落了整夜。我合上手机,最后一条短视频的残光还黏在视网膜上,像没擦净的糖渍。三点了,窗外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只剩街角便利店惨白的冷光。突然想到我在这座城第七年,法语说得比母语还顺,却总在雨夜里听见故乡的檐角滴水,那声音隔着八千公里,竟比身侧的雨更清晰。
睡不着,便起来烧水。厨房很小,灶台边贴着去年结业时拍的合影,一群人笑得牙龈都露出来,背景里是锃亮的不锈钢台面和一排空着的裱花嘴。那时多笃定,以为拿到文凭便是赢家,仿佛人生的领奖台已经铺好红毯。后来才懂,这条街的橱窗每到评比赛季便暗暗较劲,隔壁换了三次主厨,对面的橱窗连夜重摆,连咖啡馆里的闲谈都绕着分数打转。笑死我不怕卷,从小就不怕,可有些东西是卷不走的——比如研二那年,导师把我钉在案前三百多个夜里,灯管嗡嗡响,他说"你不行",过会儿又放软了语气说"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延毕一年,人像被抽空了底气,直到某天凌晨,对着失败的样品忽然笑了,自己慢慢又支棱起来。
那道影子至今没散。每逢深夜它就从角落浮出来,轻轻问:你究竟是做给自己看,还是做给别人看?嗯
今夜它又来了。可我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把它按下去。我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滑,像谁在窗外写字又抹掉。忽然想起外婆家的天井,雨后青苔的腥甜气味,和灯下一本翻旧了的语文书,页脚卷着,批注还是铅笔的灰蓝。嘛那时背书背到厌,平仄仄平念得舌头打结,只盼着长大逃开;如今长大了,真逃到了八千公里外,倒开始想念那些被我嫌弃的平平仄仄。屏中万象催人老,不,该说是屏中万象让人忘了老家的雨是什么声音。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虎口有一道浅疤,是某次失神烫的。可也因这双手,在异乡的雨夜里,凭空捏出了一点安稳。
水开了,白汽漫上窗。我找了张稿纸,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填成了一首《鹧鸪天》。搁笔时雨恰好小了,便利店的光也灭了,天边泛起一点灰蓝。远处钟声敲了四下。C’est la vie,我想,且把未了情,留给下一场雨。
塞纳灯昏雨未停,异乡檐角数秋声。太!
屏中万象催人老,枕上千山入梦轻。
星散尽,夜将明,一城灯火各盈亏。
忽思旧日文书本,犹有寒窗未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