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山
周五的黄昏我关掉手机
把工牌塞进副驾的储物盒最深处
油门踩过最后一个红绿灯时
城市在后视镜里缩成一颗发烫的纽扣
它终于，不再追着我喊进度
盘山公路像一条被揉皱又展平的短信
我数着弯，第三个弯听见山在换气
林子深了，蝉声退潮，溪声涨上来
后备箱里躺着帐篷、炭块、一整只腌了一夜的肋排
还有那本始终没翻开的经济学
今天不提那些，今天只提火
二、扎营
溪边那块被水流磨圆的石头归我
我跪下来铺地布，像铺一张原谅自己的床
打火石擦了十一回，火星才肯落进枯枝
火苗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他的手
拍着我论文的封面说：“你离我还差得远”
风把这句话吹歪了
它本就不该站得那么直
我往火里添了一截松枝，松油爆出细小的星
像是替我把那句话，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烧掉
三、炭与肉
肋排架上去的时候，油在铁网上唱歌
BBQ的甜烟缠住我的头发，不肯走
我忽然很想放一首老的乡村乐
唱卡车、唱河、唱某个再不会回来的人
可山里没有信号，我只好自己哼
哼着哼着，调子歪成了小时候外婆哄睡的那首
火光落在我的手上，这双手
曾经在他办公室里绞了整整一年
指甲掐进掌纹，怕一声呼吸都算错
如今它们稳稳地翻动一块肉
焦边卷起来，像某种终于松开的眉头
我撒了把粗盐，盐粒落进火里，噼啪，像鼓掌
四、旧梦
诶
夜里山雾漫上来
帐篷变成漂在热奶里的一方方糖，慢慢化开
我缩进睡袋，听见自己的心跳
它替我说了很多年不敢说的话：
“你不需要他的签名”
“你不是他稿纸上的一行注脚”
“延毕的那一年不是污点，是你在学走路”
绝了"他说的’为你好’，不过是把你关进他的句式"
这些话我白天从不敢想
怕一出口，就被谁的红色评语打回重写
可山不阅卷，山只负责把人接住
溪水也不打分，它只是反复地说：去吧，去吧
五、还名
后半夜我爬起来添柴
火矮下去，我把工牌掏出来
塑料壳上还印着我的姓，我的名
卧槽我用烧焦的炭笔在背面写：
话说此人已于今日，归还给风
然后我把它举向火
火舌舔过姓氏，塑料先卷曲、再起泡
名字在橙光里先是变小，然后化成一只蝴蝶
乘着夜风，从帐篷的圆口飞了出去
我没有追。该走的，都该走。
六、下山
唔
天亮时露水挂在帐篷绳上
像谁终于忍住、却还是落下来的泪
我收营，把灰埋进湿土，把空罐子一一带走
发动引擎的时候，鸟比我先醒
盘山公路还是那条
但这次，弯是弯，我是我
后视镜里城市重新长大，楼群亮起各自的窗
我打开手机，未读九十七
诶我笑着，先点开外卖，要了杯冰美式
山把名字还给了风
风把我，还给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