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青禾渡口撑了三十年船。那渡口偏得很,藏在两道山梁的褶子里,下水急,雾重,对岸是一片老坟场,平日里只闻鸟雀,少见人烟。他卯时出船,酉时收桨,一日两趟,雷打不动。三十年算下来,渡过的活人两只手数得清,常客唯独一个青年。
青年每月来一回。从镇上搭末班长途车,再踩三里碎石坡下来,裤脚永远沾着白屑。他不上岸闲逛,也不与老周搭话,上了船就蹲去船头,背对着人,手里攥一把纸钱,攥得指节发白。船到对岸,他跳下去,踩着滑石的窄径往半山腰去。扫完,原路折返,再上船,依旧蹲着,依旧不回头。老周有一回忍不住,指着雾里那片坡问:“你妈坟,可是在东头那棵苦楝下?”青年摇头,沉默又落下来。此后老周便不再问。一条溪,一条船,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倒像约好了一样,把话都泡在水里。
第三十一年入夏,雨下得邪门。青年扫墓那日,山洪说涨就涨,上游的浑水一卷,对岸河滩眨眼没了影。他困在半山回不来,手机早没了信号,只能在渡口这边干急。老周在屋里听见外头闷雷滚过,推门一望,那孩子浑身透湿地站在雨帘里,像截被冲歪的木桩,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周叔,我过不去了。”
按老周自己立的规矩,暴雨夜不渡——三十年,没破过一回。可那晚他盯着青年看了半晌,返身摸出蓑衣,把人推进舱:“走。”
船在浪里颠得像片叶子。青年脸色青白,死死抓着船帮。快到对岸时,他忽然开了口,声音被雨砸得零散:“我妈……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有一封信,要我交给你。她不让急,说等你哪回肯破例夜渡,再给。”
老周的桨顿在半空。
信是从一只锈铁盒里取出的,纸边卷了毛,墨迹却稳当。青年说,母亲姓沈,生前从不提年轻时的旧事,只每年清明绕远路来这渡口,一站就是半晌,有时对着水发笑,有时红了眼。老周拆开,第一行就是他的名字。
信里写:那年他辞了渡口去省城谋生,说好秋后回来娶她,结果音信全无。她等了两年,后来嫁了邻村人,生下这个儿子。信尾几行字,老周读了两遍——
“我不怪你。人年轻时都怕穷,怕担不起一句承诺。我只是想让你晓得,这青禾渡口,真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等过你。如今我要走了,把这句话托给儿子,替我,送到你岸上。”
简单说
老周把信折好,贴着心口放稳。船靠岸,青年去上了最后一柱香,回来时眼圈红红,喊了声“周叔”,跳上岸,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
第二天,老周没出船。他把那支用了三十年的桨卸下,横在门槛上,翻过木牌,写了“停渡”。有人远道来问,他只说年纪到了,回老家去。其实老家早没亲人,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摆了一辈子的渡,送过无数人去对岸,临了,总算把那句迟了三十年的话,稳稳当当,送到了自己这岸上。
雾散了。青禾渡口,从此再无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