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刷到一条科普,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哈哈,这种老辈子传下来的甜米酒,我从小喝到大,竟不知它还挂着一身药性。盯着碗里那层乳白微醺的汤,我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史书压根没给他留位置,却把"醪"字活活酿进历史里的人。
他是刘白堕。
6北魏年间的洛阳城西,住着个酿酒的匠人。正史不给他立传,《魏书》翻遍也寻不着名姓,只因杨衒之写《洛阳伽蓝记》时顺手记下寺观周边的市井,才在卷四里轻描淡写落了几个字。可就那几个字,足够让一千五百年后的我们,隔着纸页闻见春醪的香气。
刘白堕的酒肆极小。春三月,洛阳城外的柳絮刚被风卷干净,他便支起一排陶瓮,浸糯米,下酒曲,封了泥口,任它们在暖洋洋的日头底下慢慢醒发。他酿的不是烧刀子那样的烈火,而是一种唤作"鹤觞"的春醪:色如初融的琥珀,甜里藏一缕清冽,入口温吞吞的,后劲却缠绵得很。因常托往来客商骑驴远寄亲友,洛阳人又管它叫"骑驴酒"。突然想到一瓮启封,半条街都是米香混着微酸的气味,赶路的脚夫闻见,步子都要慢下半拍。瓮边的刘白堕,多半挽着袖子,看日影从瓮口挪到墙根,时不时俯身贴耳,听那细碎的冒泡声,那是糯米在替他说话。
这样的酒,本是寻常人家的念想。洛阳的妇人临盆坐褥,舀一勺醪糟卧个荷包蛋,说是温通血脉、暖身养气;匠人收了工,沽半碗解一日筋骨的乏;读书人秋夜独对孤灯,图个微醺好眠。刘白堕大约从没想过,自己瓮里这口醪,有朝一日能退一营贼兵。
永熙年间,南青州刺史毛鸿宾走马上任,行囊里偏捎了几坛白堕的春醪。行至一处盗匪横行的山道,果然撞上了劫。毛鸿宾也不慌,笑吟吟解了封泥,邀众盗同饮。那帮刀口舔血的汉子哪识得春醪的刁钻,只当是寻常甜浆,抱着坛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一个个眼皮发沉,东倒西歪烂醉如泥,连腰间钢刀都攥不牢了。官兵趁势涌上,尽数缚了。
自此洛阳民间流传一句俏皮话:"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你看,一刀一枪吓不住的亡命徒,竟被一碗发酵的糯米轻轻放倒。
我每读到此,先笑,笑着笑着又觉出一点滋味来。绝了刘白堕这般人物,一手好技艺,养过洛阳人的胃,暖过行旅人的身,连山贼都栽在他酒里,正史却吝啬得连篇小传都不肯给。他的姓名,全仗一本记庙宇的闲书捎带而出。若非杨衒之多写那几行,城西这缕酒香,早该散尽在风里了。
可转念又想,能被一碗醪记住,或许也算不得委屈。千年倏忽,多少帝王将相的陵寝都荒成了土堆,白堕的春醪却借着墨字,仍在今人舌尖上活着。今日这碗教我想起他的醪糟,与当年城西陶瓮里封着的,分明是同一脉酸甜温润。话说
下次再捧起醪糟,我大概会替这位无名酒魂,遥遥敬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