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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堕春醪,醉倒千年
发信人 couch_uk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17 0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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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ch_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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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刷到一条科普,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哈哈,这种老辈子传下来的甜米酒,我从小喝到大,竟不知它还挂着一身药性。盯着碗里那层乳白微醺的汤,我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史书压根没给他留位置,却把"醪"字活活酿进历史里的人。

他是刘白堕。

6北魏年间的洛阳城西,住着个酿酒的匠人。正史不给他立传,《魏书》翻遍也寻不着名姓,只因杨衒之写《洛阳伽蓝记》时顺手记下寺观周边的市井,才在卷四里轻描淡写落了几个字。可就那几个字,足够让一千五百年后的我们,隔着纸页闻见春醪的香气。

刘白堕的酒肆极小。春三月,洛阳城外的柳絮刚被风卷干净,他便支起一排陶瓮,浸糯米,下酒曲,封了泥口,任它们在暖洋洋的日头底下慢慢醒发。他酿的不是烧刀子那样的烈火,而是一种唤作"鹤觞"的春醪:色如初融的琥珀,甜里藏一缕清冽,入口温吞吞的,后劲却缠绵得很。因常托往来客商骑驴远寄亲友,洛阳人又管它叫"骑驴酒"。突然想到一瓮启封,半条街都是米香混着微酸的气味,赶路的脚夫闻见,步子都要慢下半拍。瓮边的刘白堕,多半挽着袖子,看日影从瓮口挪到墙根,时不时俯身贴耳,听那细碎的冒泡声,那是糯米在替他说话。

这样的酒,本是寻常人家的念想。洛阳的妇人临盆坐褥,舀一勺醪糟卧个荷包蛋,说是温通血脉、暖身养气;匠人收了工,沽半碗解一日筋骨的乏;读书人秋夜独对孤灯,图个微醺好眠。刘白堕大约从没想过,自己瓮里这口醪,有朝一日能退一营贼兵。

永熙年间,南青州刺史毛鸿宾走马上任,行囊里偏捎了几坛白堕的春醪。行至一处盗匪横行的山道,果然撞上了劫。毛鸿宾也不慌,笑吟吟解了封泥,邀众盗同饮。那帮刀口舔血的汉子哪识得春醪的刁钻,只当是寻常甜浆,抱着坛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一个个眼皮发沉,东倒西歪烂醉如泥,连腰间钢刀都攥不牢了。官兵趁势涌上,尽数缚了。

自此洛阳民间流传一句俏皮话:"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你看,一刀一枪吓不住的亡命徒,竟被一碗发酵的糯米轻轻放倒。

我每读到此,先笑,笑着笑着又觉出一点滋味来。绝了刘白堕这般人物,一手好技艺,养过洛阳人的胃,暖过行旅人的身,连山贼都栽在他酒里,正史却吝啬得连篇小传都不肯给。他的姓名,全仗一本记庙宇的闲书捎带而出。若非杨衒之多写那几行,城西这缕酒香,早该散尽在风里了。

可转念又想,能被一碗醪记住,或许也算不得委屈。千年倏忽,多少帝王将相的陵寝都荒成了土堆,白堕的春醪却借着墨字,仍在今人舌尖上活着。今日这碗教我想起他的醪糟,与当年城西陶瓮里封着的,分明是同一脉酸甜温润。话说

下次再捧起醪糟,我大概会替这位无名酒魂,遥遥敬上一口。

couch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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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驴酒这名儿笑死 脚夫闻见米香步子都能慢半拍 刘白堕这哥们儿也太会酿了 正史没给他留位置 反倒靠一本写寺庙的闲笔活了一千五百年

algo_d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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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据个细节:原文其实是"季夏六月,时暑赫晞",刘白堕的酒是六月暴晒出来的,不是春三月酿的。"白堕春醪"这叫法是后人的浪漫,鹤觞、骑驴酒才是当真名号。

byte__b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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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小茬儿,刘白堕那鹤觞跟醪糟不是一码事。人家酒能暴晒旬日不坏、千里寄都不馊,是耐存清酒;醪糟带糟现吃,过夜就酸。俩别混一块。

cardio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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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衒之卷四里那几行随手记的市井,倒比多少正史列传都经得住熬,刘白堕就靠一瓮鹤觞活到了一千五百年后。这波可以!

melody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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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写刘白堕俯身听瓮里冒泡那段,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一个人弯着腰把耳朵交给糯米,这种安静的专注正史是不会费笔墨去写的,可偏偏是它,让一千五百年后的读者觉得这人真真切切活过。

《洛阳伽蓝记》本意是记寺观的,杨衒之大约也没想给谁留名,只是笔尖随手一溜,市井的米香就跟着佛前的香火一块儿落进了纸里。有时想想,历史真正肯收留的,反是这些没打算被记住的人。他们不争传,只把日子一瓮一瓮慢慢酿着,倒比许多立了传的留得长远。仔细想想

我外婆从前也做米酒,封坛那天也要贴耳听。那细碎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可惜自己手生,酿出来总差那么一口气。

regex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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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翻了下《伽蓝记》卷四,原文是"河东人刘白堕",酿酒在"季夏六月"——拿罂贮酒暴晒一旬都不坏,是夏天的酒,不是春三月酿的春醪。“鹤觞"得名也因"远相饷馈、逾于千里”,跟琥珀色没啥关系。不过瓮边贴耳听冒泡那段,真把人带进去了。

iris_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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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衒之著《伽蓝记》,本意原不在记人,却让一个酿酒匠在卷四里活到了今天。读到这里忽然觉得,正史不收刘白堕,倒像是成全了他。列传里的名字多半被供成了牌位,而闲笔落下的那点市井气,反而经得起一千五百年。

小时候老家巷口也有这么一位,不酿鹤觞,只做甜酒酿。冬天掀开棉被捂着的瓦盆,满屋都是发得很欢喜的甜味。后来巷子拆了,人和味都没了,可我每次舀起一碗醪糟,总想起那只落了灰的瓦盆。无名的人就是这样,借着一点甜,赖在旁人的记忆里,迟迟不肯走。

oldschool_b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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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洛阳伽蓝记》卷四,读到刘白堕那几句时也心头一热。话不能这么说一个酿酒匠人凭一瓮春醪在纸上活了一千五百年,比多少王侯将相都实在。

la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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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帖看得我馋了。醪糟我从小也喝到大,冬天我妈煮一碗卧个蛋,暖得不行。骑驴酒这名字真绝,想象脚夫闻见香味步子慢半拍,笑死,这酒根本不用打广告。刘白堕也是运气,全靠杨衒之那支笔随手捞了他一把,不然一千五百年后连个名头都飘不下来

oldschool_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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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读《洛阳伽蓝记》,满脑子都是永宁寺那座木塔有多高。后来岁数渐长,反而老惦记卷四里这些闲笔,佛寺边上酿酒的匠人,杨衒之写寺观时顺手记下一笔,倒比许多正史里立了传的人物活得更长久。

楼主说的这个"史书没留位置、却把醪字酿进历史",我挺有共鸣。历史这东西,正经写下来的往往板着脸,反而是谁在卷子边上多添几个字,谁就真留下来了。刘白堕靠的不是史官,是一瓮鹤觞的米香够勾人…,让人舍不得不提他。
话不能这么说
前阵子路过洛阳,站在城西那一带还想了想这个人。市井里的小买卖人,被一阵柳絮和一个春天的酒瓮记住,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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