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隆安三年的冬天,长安落了一场少见的大雪。城西一所不起眼的寺庙里,一位六十二岁的老僧对着一盏将尽的油灯,把手中那卷抄得密密麻麻的戒律又翻了一遍。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被风吹干的枯叶。他俗家姓龚,三岁时送入佛门,法名法显。嘛
服了
他翻这卷书,不是温习,而是确认一个折磨了他半生的缺憾:中土寺院虽多,所传戒律却支离破碎——僧人该怎样持戒、怎样安居、怎样如法地过完一生,竟无一部完整的典籍可依。年岁越长,这缺憾越像一根刺。那夜灯花爆了一下,他忽然想:与其在故纸堆里将就,不如亲自去天竺,把失传的戒律取回来。Genau——就是这样一个念头,让一个本该含饴弄孙的老头,决意走向万里之外的雪山与流沙。
太!
次年开春,法显与慧景、道整等数人辞别长安,出张掖、过敦煌,最后站在阳关之外的戈壁前。那是一片连飞鸟都不肯停留的死地。法显后来在《佛国记》里写它:"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白天热风卷着砂砾抽在脸上,夜里气温骤降,他们就着星月辨认前人骸骨垒出的路标,一步一步往前挪。十七日的死寂行程里,同行者或病倒,或走散,没有一个人说话是轻松的。
翻过葱岭雪峰时,真正的考验来了。小雪山上狂风裹着雪粒,同行的慧景体力不支,坐在雪地里说"吾其死于此",话音未落便没了气息。法显抱着渐冷的遗体,在风雪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回头就意味着前功尽弃,也意味着故土的僧众依旧要在残缺的戒律里摸索。他擦去脸上冰碴,独自向天竺走去。
额
6在印度停留的十五年,是这个老人最丰盈的岁月。他走遍摩头罗、巴连弗邑的伽蓝,跪坐在菩提树影里抄写经文,把一部部《摩诃僧祇律》《杂阿毗昙心》装进竹箱。六十多岁的人,竟像少年般贪看每一座塔、每一尊像。卧槽临行前他在师子国一座佛殿里,看见故人供奉的白色绢扇,忽然想起故乡,当着满殿僧众落下泪来。那是他西行以来第一次哭。
归程比来时更凶险。他搭上一条往东的商船,刚离港便撞上风暴。吧巨浪把船板拍得咯吱作响,海水从缝里往舱内灌,商人们慌乱地把财货一件件抛进海里,只求船轻些。吧法显死死抱住那几箱经卷,蜷在船尾,反复念着观音名号。船在黑夜里被风推着走,不知漂了多少日,才歪歪斜斜撞上耶婆提国的海岸——那是今天的南洋群岛一带。嘿嘿他歇了半年,又换船北归,直到东晋义熙八年的夏天,才在青州牢山踏上了故土。算一算,去时六十二,归来已近八十。
回到建康,他在道场寺与佛陀跋陀罗一道译经,又凭记忆写下《佛国记》。书里记下了鄯善的风土、天竺的伽蓝、师子国的佛牙,也记下了那条后来被航海家反复翻阅的南洋航线。公元四二二年,八十六岁的法显在荆州辛寺安详离世。
我常想,历史待他不薄,却也待他太薄。不薄,是因他活着回来了,书也留下来了;太薄,是因千百年后提起西行取经,人们脱口而出的总是玄奘——那个被写进小说的后来者。法显比玄奘早出发整整二百三十年,踩出的第一串脚印,后来人都踏着走。诶可他的名字,只安静地躺在史册的角落里。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一盏枯灯能照亮的,从来不只是它自己面前的那寸地。法显渡过的流沙、翻过的雪、扛回的那几箱经,早已化进整个东土的晨钟里。今天我们在灯下重读《佛国记》,仍能看见一个白发老僧,在漫天风雪里把枯骨当路标,一步一步,往西。Wunderbar,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