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条新闻,说有公司年底要攒够一百万小时的"人类手部数据",全国建采集中心。一百万小时,一百多年。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写了这首诗。
《百万小时》
清晨六点,城市先醒的是手。
外卖员的手握住车把,
把雾气和订单一起拧进油门;
简单说巷口摊主的手翻着饼,
面团在铁板上转了个身,
像他二十年前从老家转出来那样熟练。
地铁里,一千只大拇指同时上滑,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谁在看谁,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看我们所有人。
他们说这叫数据。
说人的手怎么动,
是这个时代最缺的矿。
于是他们扛着摄像头来了,
在城市的血管里打井,
一百万小时——
他们要攒够一百多年的人生,
去教一只钢铁的手
学会翻一张饼。
我忽然害怕的不是被看见。
城市早就看惯了我们:
看惯骑手在雨里数秒,
看惯老人把纸箱压平、捆好,
看惯深夜写字楼里
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还在敲。其实
我怕的是被学走。
怕有一天,机器的手
比摊主更懂火候,
比母亲更懂拍孩子的背,
而我们的手,
成了博物馆玻璃后面的东西——
标签上写着:
人类,曾经这样生活。
可是昨晚我路过街角,
两个老人在下棋。
一只手悬在棋盘上方,
停了足足一分钟,
不落,也不收。
那一分钟里没有数据,
没有目的,没有效率,
只有一个人
在跟另一个人
慢慢地、认真地
浪费时间。
我想,采集中心录不走这一分钟。
因为这一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而"什么也没发生",
恰恰是生活最后剩下的
不肯交出去的部分。
C’est la vie,他们收走一百万小时,
我就守着这一分钟。
手悬在棋盘上方,
像悬在整个时代的
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