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中学的秋天来得安静,像一封没人拆开的信,搁在窗台上一整个暑假,慢慢泛黄、卷边。
我转学去高二(三)班的那天,末排靠窗的座位正好空着。班主任拎着我的转学表在门口站了站,目光在那张空椅子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把我领了过去。"你坐那儿吧。"她说。语气太平,不像分配,倒像顺从某种说不清的规矩。
全班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抄黑板上的公式。我像一粒被风带进来的尘,落了座,再没人理会。
坦白讲后来我才慢慢拼凑出那个传言:在明德,末排靠窗的位置不随便给人坐。坐那儿的人,能看见别人遗忘的东西。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通知,一句卡在喉咙里没说出口的道歉,一个本该存在、却从所有人记忆里悄悄滑走的人。传言没有来由,也无人证实,像操场边那排老槐树的风声,年年都在,年年都说不清。坦白讲
我是为了一个人来的。
三年前,我哥林朝夕在这所学校凭空没了。没有事故,没有争执,没有留言。监控最后拍到他走进教学楼西侧的楼梯间,影子一歪,再没出来。学校的说法含含糊糊,家里人后来默认了"离家出走"。只有我不信。他走那天早上还替我热了牛奶,把吸管插好递过来,那样的人,不会一声不响地丢下我。
所以我来了明德。不是来读书的。
开学第一节是语文。我翻开新课本,扉页上本该写名字的地方,墨迹洇开,又缓缓退去,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一下下擦着。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以为是自己紧张。可第二节课点名,老师念到"林月",声音落进教室,平平无奇,像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而我低头时,花名册上我的那一栏正在变淡,笔画像被水浸过的旧照片,边缘先糊,然后整行字往纸里沉。我伸手去摸,指尖什么都没碰到,只有纸面微凉。
课间我拦住前桌的男生,问他记不记得新来的转校生坐哪儿。他皱眉想了想,说:"咱们班……好像没转来人啊。"说完自己也有点懵,回头扫了一圈空座,又转回来,眼神空空的,像刚梦游醒了一半。我笑着没再问。有一说一
回到座位,我发现书包里多了一本旧笔记本,封皮上有我哥的字迹:"别替我担心。"我心跳漏了一拍。可再眨眼,那行字也淡了,像从没存在过。
最诡异的是黑板。靠墙角那一块,总有一行小字被人反复写着。不是老师,也不是值日生。坦白讲它每天换,有时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有时只是几个数字。我视力好,坐末排反而看得清。清晨那行是:"他还记得你,所以你还没消失。"午后又变成:“今天也会有人忘记你。”
放学后我没走。教室里空了,夕阳把一排排课桌拉成长长的影,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旧船。我盯着那块墙角,粉笔灰落定的地方,新的字一行行浮上来,像有人在我看不见的背面,用慢得折磨人的速度写着。最后定格的是一句——
“别回头,他们在等你忘记自己。”
身后,传来一把椅子被轻轻拖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