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这几日总算放了晴。傍晚我把手头的事收一收,关掉电脑,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窗是朝北的小窗,正对着隔壁楼密密麻麻的窗格,各家各户的灯次第亮起,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暖黄色的糖。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动檐角那只旧风铃,叮的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句"回来了啊"。
我就坐在窗下,想填一首词。
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想写。大概是这两年心里头装的事变了些。前年疫情最紧的那阵子,我滞留在国外,前后整整半年。那间临时租住的公寓也有一扇窗,窗外也是灯,可那灯是亮给别人的,不是亮给我的。每一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航班,刷来刷去,满屏都是红字和取消。时差颠倒着过,夜里跟家里视频,屏幕里爸妈的脸被压得很小很小,我妈总在那一头说"吃点好的",可我当时连下楼买棵菜都要先算好哪天能抢到出门的预约。超市的货架有时候空掉一半,我推着小车在过道里慢慢走,冷白的光打在空荡荡的格子上,忽然就特别特别想听一段家乡的戏,想得鼻子发酸。
那半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人悬在半空里,脚下没有地。我后来常想,人为什么那么怕不确定?大概是因为不确定就意味着你安排不了明天,而我一直以来,都是个习惯把明天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人。
回来之后,我慢慢学着换一种活法。不是不打算了,是学会了在打算之外,给"到时候再说"留一小块地方。嗯嗯
今晚就是这样安静的时刻。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楼下不知谁家在煮面,一阵一阵的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是那种白汤宽面的暖味儿。我随手把一副象棋摆开,对着自己下。棋子是旧木头做的,落盘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灯是屋里唯一的一盏暖光,罩在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映出一汪小小的亮。我盯着那点光看久了,忽然觉得"一盏冰"三个字从心底慢慢浮上来——不是真的冷,是那种清清亮亮、干干净净的安静。
没事的
手机里放着一段老评书,沙沙的杂音里头,说书人的嗓子一挑一挑,讲的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事。我其实不大听得进情节,只觉得那声调像小时候外婆家那台老收音机,安稳,绵长,把屋子里所有的边边角角都填得满满的。炉上的水开了,白汽扭着腰往上走,窗外的风铃又叮了一声。
我提笔,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落成了字——
鹧鸪天·归后小窗
异域云沉半载灯,归来檐角挂风铃。
炊烟慢拢千街月,棋子轻敲一盏冰。
炉已暖,曲初听。人间最妥是安宁。
从前总怕风波恶,今喜窗前第几晴。
“异域云沉半载灯”,写的是那半年。云是低低的、化不开的,灯是别人家的,我只是在底下走着,走着。“棋子轻敲一盏冰”,是今晚这盏灯、这盘棋。我不是什么高明的人,词也填得笨笨的,可落笔那一刻,我真觉得:安宁不是没有风浪,是风浪来了,你发现自己原来站得住。
从前我总怕风波恶。怕生意起起落落,怕明天不按我想的来,怕一个没留神,手里的安稳就碎了。现在不了。人总得经过点什么,才肯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一点点。窗前今天晴,我就欢喜今天的晴;明天若落了雨,大抵也能坐下来,听听雨打在檐角的声音。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把眼前这一盏灯、这一盘棋、这一段唱腔,安安稳稳接住了,剩下的,交给明天就好。我始终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一点的。
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让自己忽然就安稳下来的小事?哪怕只是下班路上,闻见一阵不知谁家飘出来的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