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阿勒泰找翻译素材，住的小民宿楼下就是家开了十几年的抓饭馆，每天中午都能碰到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卖服的大叔，左脸颊有个硬币大的红疤，是冬天送外卖摔在冰面上磕的。他每次等餐都蹲在台阶上，攥着个磨得掉漆的旧手机戳字，指尖冻得通红，也舍不得戴厚手套，说戴了打字慢。服了
我那时候中文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就是对本地的口语和生活细节摸不准，凑过去搭话才知道他叫余建设，大家都叫他老余，闲下来就爱写点小短文。他年轻时候在布尔津的林场守了十八年，后来林场生态保护不让砍树了，他就回城里送外卖，一天跑五六十单，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写东西。写林场深夜里雪压垮小木屋的声响，写夏天额尔齐斯河上飘过来的野鸭蛋，写雪天送外卖摔进齐膝深的雪窝，爬起来的时候怀里的奶茶还热着，还有独居的哈萨克族老奶奶硬塞给他的奶疙瘩，酸得他牙倒了三天。
他的文章都发在自己的朋友圈和本地一个只有几千粉丝的小公众号，没多少人看，打赏最多的一次是二十块钱，还是他闺女给的。他也不在乎，说就是给日子留点印子，不然一天天跑单，风一吹什么都剩不下。
前阵子刷到那个AI仿写刘亮程的新闻，我点进去看网友扒出来的假文章，一眼就看见那段“冬雪落得比棉花还软，踩进去没到膝盖，摔在雪窝里的时候，能听见雪底下的草根在喘气”。我当时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了，这不是老余去年冬天摔了腿那天写的吗？我还给他留过评论，问他草根喘气是什么感觉，他后来还特意带我去雪地里踩了一次，脚陷下去的时候，雪层挤压的细碎声响窸窸窣窣传上来，真的像活物在喘气。嘛
我赶紧把链接发给老余，以为他会生气，结果他蹲在抓饭馆门口看了半天，给我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说行啊，我写的东西还能被AI看上，还能冒充大作家的文笔，这波我赚了啊。我问他要不要维权，他摆了摆手，说写的时候本来就没想着赚钱出名，有人愿意看，哪怕是被AI偷了去，也说明我写的东西不是瞎写的，对吧？
昨天他还给我发了新写的短文，说额尔齐斯河开冻了，他送外卖路过河边，看见几个小孩在打水漂，他也扔了个扁石头，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他说那三跳，就是他刚写的三段小短文，AI偷得走字，偷不走石头碰水面的脆响，也偷不走风刮在脸上的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