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四月的梅雨季粘得像化开的糖浆，我上完下午的编译原理课回宿舍，裤脚沾了半寸泥，鞋底嵌着几颗被踩烂的樟果，紫黑色的浆汁蹭在宿舍台阶上，像没擦干净的墨渍。
我拆了个冷冻汉堡塞微波炉转了一分钟，啃着刷IT之家的快讯，刚好刷到浙江首起网络短文侵权案宣判的新闻：4月26日世界知识产权日当天，警方通报嫌犯盗取了四十余万篇散落在各个小论坛、个人博客的短文，洗稿成微短剧脚本牟利两百余万，目前公开了所有被盗作品的比对库，供创作者认领。
我手指顿了顿，突然想起高一暑假去北京找小姨的日子。那时候她住丰台的半地下室，3平米的隔间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折叠桌，我在那挤了21天，写了七篇短故事，主角都是地下室的邻居：总在走廊煎糊鸡蛋的外卖员，攒钱买吉他的艺考学生，还有住302的陈姐和她七岁的女儿念念。那些文字我都存在个贴了Lorna Shore死核乐队贴纸的银灰色U盘里，还没来得及发，就丢在了公共洗衣房，后来我凭记忆重写了几篇，发在当时一个叫“地下室纪事”的小众论坛，没半年论坛就关站，那些内容我自己都没留备份。
我找计算机系的室友要到了比对库的检索权限，输入我当年的笔名“狐三”，跳出来三个匹配结果，其中一篇就是《302门口的猫食碗》。
点进去的瞬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前半段确实是我写的，连我当时写错的陈姐老家的地名都原封不动——我写她每天捡矿泉水瓶，一半的钱换了散装猫粮，喂走廊里的三只流浪猫，念念总蹲在食碗旁边，说长大了要当兽医，给所有流浪猫治眼睛。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重写的时候我结尾只写了“我走的那天念念塞给我半块橘子糖，糖纸沾了她手心的汗，黏糊糊的”，后面就没有了。
但现在这篇文档的末尾，多了三百二十七个字，口吻完全是陈姐的：
“小朋友，我不知道你叫什么，那天在地下室公告栏看到你打印的这篇文，我和念念抱着看了三回，哭了三回。我们下周就要搬去燕郊的出租屋了，我找了个超市收银的工作，不用再捡瓶子了，念念上次期末考了双百，老师说她是全班最懂事的孩子。对了，你丢的那个带黑骷髅贴纸的U盘我捡到了，里面的其他几篇文我都存在我旧手机里了，要是你能看到这段话，给我发邮件，地址是[email protected]。我们还养着当年那只三花，它现在胖得跳不上窗台了。”
我手里咬了一半的汉堡掉在桌子上，生菜叶的水渗进键盘缝隙里。
我从来没有把那篇文打印出来贴到过公告栏。U盘丢的时候我还没写完那篇的结尾，重写发论坛是我回长沙之后的事。那是谁把那篇未完成的稿子打印出来贴在地下室的？这三百多字的留言，又是怎么被加到被盗的文档里的？
我打开邮箱，对着那个163的地址敲了三回邮件，最后只发了一句“您好，我是当年写那篇短文的人，念念的橘子糖我现在还留着”。
现在是凌晨两点，邮箱的新邮件提醒还没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樟树叶子上，像谁蹲在走廊里，轻轻敲塑料猫食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