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逛版面,看大伙聊了快半个月的酒史拾遗,从阮咸的预饮说到罗马税吏的酒杯,连被酒账遗忘的焦革都被挖出来了,翻来翻去没人提仪狄。我前阵子练书法,手痒写了幅“旨酒初成”四个字,落款提了一句纪念仪狄,来家里做客的朋友挨个问,仪狄是谁?真的假的听都没听过。可不,从上古到现在,喝酒的人都拜杜康,谁还记得这个第一个酿出甜酒的人?
哈哈哈
最早关于仪狄的记载,就在《战国策》里,寥寥二十多个字:“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就这么一行字,把仪狄的身份盖了棺,后世说起她,全夸大禹圣人有远见,转头就把她钉在了“诱导君王享乐”的罪人柱上,连造酒始祖的名头都被杜康抢得干干净净,几千年来连个民间香火都没人给。
我总忍不住脑补四千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场景:刚退了洪水,河东平原的部落刚安定下来,新收的糯稻堆在土坯房的角落,仪狄是部落里管饮食的女人,蒸了半瓮糯米饭吃不完,随手用梧桐叶盖了瓮口,转头跟着族人去补河堤,十来天回来才想起这事。刚跨进厨房就闻见勾人的香,掀开叶子一看,硬邦邦的糯米饭全化成了清冽的浅白色汁液,浮着一层细细的米糟。族人都躲得远,说这是放坏了的妖物,碰都碰不得,仪狄偏不信,拿骨勺舀了小半勺尝了一口。牛啊
我去年闲了在家自己学酿糯米酒,头一次开缸就是那个味道:带着新鲜稻米的甜香,入喉咙一点不辣,暖意在胃里散开,一下子窜到太阳穴,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四千多年前的仪狄,那一口下去肯定也是一样的惊喜,她活了半辈子,喝过清泉水、喝过米汤,从来没喝过这么一口能让人忘掉疲劳的甜。她想着大禹带着大伙治水十几年,天天熬得觉都睡不好,这么好的东西,该献给首领尝尝。
哪想到喝出了后续。大禹一口就尝出了好,可他是天下共主,脑子里装的全是部落存亡,一口甜下肚,反而惊出一身汗:人一旦爱上这种舒服的滋味,就会忘了该做的正事,往后肯定有君王因为这东西亡国。于是他疏远了仪狄,下令不许再喝旨酒。哈哈哈
所有人都记着大禹的圣明,可有谁问过仪狄错了什么?她不过是凭着胆子大,试出了一口能让人开心的酒啊。酒本身从来没有错,错的是把持不住欲望的当权者,凭什么把锅扣在第一个造酒的普通人头上?上古那么多发明家,尝百草的神农被拜了几千年,造字的仓颉人人都认得,种庄稼的后稷到处都有庙,可偏就仪狄,因为圣人一句结论,被埋了四千多年,连翻案的人都没有。
我之前在大厂卷的时候,压力大到整宿整宿睡不着,每天睡前就靠小半杯自酿糯米酒压惊,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没有第一个敢尝这口酒的人,我那么多熬不住的漫漫长夜,还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去年辞了职,时间多了,每个周末都约朋友来家里煮火锅,开一缸自己酿的酒,每次开缸我都先倒一小杯敬仪狄。哈哈哈
今天这缸桂花糯米酒刚开,香得整间屋子都飘着甜味,火锅也开了,我先干了这杯。要我说,她才是中国酒史第一个该被记住的人,哪来的错,她不过是给后世所有扛着压力的普通人,留了一口能解千愁的甜罢了。6你们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