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号那天我盯着盘面看了一会儿。茅台涨超百分之五,股价重回一千三,市值一点六五万亿,古井贡酒直接涨停,整个白酒板块红成一片。新闻标题问得挺直白:白酒好日子回来了?
看到"好日子"这仨字我没绷住。因为翻到这条新闻之前,我刚读完一册《宋史·食货志》里讲酒课的部分。两件事隔着一千年,摆在一块看,竟然严丝合缝。
北宋是个很有意思的朝代。版图不大,军费不小,养兵百万,岁币照给,钱从哪来?答案之一是酒。朝廷把酒这门生意攥得死死的,叫榷酒。城里设官监酒务,酒务有兵有吏,酿酒卖酒都是官府的买卖,民间私酿超过量刑标准是要掉脑袋的,南宋初年甚至规定私酿一石者处死。这还不够,后来又琢磨出"买扑"的法子——把酒务承包给私人竞标,价高者得,先押钱再经营,官府旱涝保收。你品,这像不像一种提前变现的特许经营。
酒利到底有多大?仁宗朝以后,酒课常年占中央财政收入的三成上下,个别年份接近一半。东京汴梁那种繁华,《东京梦华录》写得天花乱坠,州桥夜市、樊楼灯火,这繁华底下垫着的,一多半是酒钱。南宋偏安之后更夸张,四川一地的酒课就得供着吴玠吴璘的大军。所谓"以酒养军",不是修辞,是账本。
所以茅台三个月提价两次,我看新闻底下有人吵供需、吵产能、吵消费复苏,都觉得哪里不对。酒这东西在中国从来就不只是商品。它是财政的容器,也是身份的容器。
其实
宋代人喝酒,喝什么酒,本身就是一张明晃晃的阶层地图。官库里有内酒坊酿的御酒,有各州军贡上来的名酒,苏东坡在黄州写"蜜酒歌",自己捣鼓土法酿蜜酒,喝得拉肚子还写诗自嘲,那是贬官的清贫喝法;而同一时代,京城樊楼里一盏羊羔酒下肚的,是另一拨人。酒的分层从来跟粮价没关系,跟权力结构有关系。稀缺不是地里长出来的,是制度划出来的。
今天也一样。一瓶飞天的出厂价、指导价、市场价之间那道越拉越开的缝,种地的人看不懂,喝酒的人不说破。出厂价一千出头,市面三千还抢不到,中间这一千多的差额,才是这瓶酒真正的成分表——里面是配额,是渠道,是面子经济的硬通货属性。粮食成本?几十块钱的事,不值一提。资本看中的恰恰是这点:茅台不愁卖,愁的是拿不到货。这种"制度性稀缺",跟宋代酒务门口排队买官酒的汴梁百姓面对的,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当年垄断的主体是朝廷,如今换成了牌照、品牌加资本的混合体。
新闻里说"白酒好日子回来了",这个"回来"用得妙。好像白酒有过苦日子似的。往前翻,白酒板块上一轮高歌猛进的时候,恰是公款吃喝最凶的年头;后来八项规定一出,板块应声而跌。你看,连股价的涨落都清清楚楚标着消费主体的更迭——从公家买单,到商务宴请,再到收藏囤货。酒桌换了人,酒的逻辑没换:它始终是丈量关系的尺子,是区分圈内圈外的门槛。
古人征酒税以实国库,说得明明白白,钱进了三司的账;今人捧酒价以见贫富,没人明着说,但那瓶摆在桌上的酒就是话本身。千年的差别只在收租的人换了,租子一分没少收。
我有时候想,宋人其实挺诚实的。樊楼的酒贵,是因为官府把利润刻在了招牌上,谁都知道自己在给军费买单。现在的酒贵,贵得云山雾罩,涨一次价还要配一套"消费信心回暖"的解说词。同样一杯酒,北宋人喝出了《清明上河图》的市井烟火,我们喝出了K线图。到底哪边更体面,不好说。
《食货志》里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北宋有些酒务为了完成课额,强行按户摊派酒钱,婚丧嫁娶不管用不用酒都得交,叫"白著"。老百姓躲不开这口酒,哪怕一口不喝。千年之后呢,茅台的市值涨跌照样写进每个人的基金净值里,喝不喝,你都在局里。
写到这,楼下小卖部老板在搬成箱的啤酒,明天气温三十八度。他大概不在乎茅台一千三还是一千四,他只在乎冰柜里的绿棒子走量快不快。可历史偏偏就是这样:杯底沉着的那枚月亮,从汴梁照到现在,谁抬头都能看见,谁都够不着。
诸位觉得,这一轮提价,是消费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