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的雪和家乡的雪,落下来的样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昨晚后半夜,我被窗外的风声闹醒。掀开帘子,外面正飘着雪。路灯把雪花照成一团团模糊的白,落在人行道边沿,没人清扫,松松垮垮地堆着。这座城市我待了十年,总算摸清了它的脾气——雪在这儿是客人,落得客气,化得也快,太阳一出来就踪迹全无。可家乡的雪不是这样。家乡的雪是主人,大朵大朵地砸下来,把整条街盖得严严实实。早上推开门,世界白得晃眼,脚踩下去"咯吱"一声,那是冬天才有的、专属于北方的问候。
我披了件厚衣裳坐到桌前,忽然很想闻一闻柴火味。
母亲灶台上的那口旧铁锅,我记了半辈子。冬天屋里冷,她守着锅,锅底烧着劈柴,上面炖酸菜白肉,热气一层一层往上拱,把玻璃窗糊成一片白雾。我趴在炕沿写作业,鼻尖冻得通红,可闻着那股酸香,就觉得全世界最稳当的事,是这股味儿一直飘着,不散。后来出门远了才懂,那股味儿是带不走的。不是路远,是它只长在那间老屋里,长在她手上。
还有街边的吃食。我们那儿冬天,校门口那家烤冷面摊,铁板一热,面往上一摊,磕个鸡蛋,刷酱,撒葱花,铁铲一翻对折,热气烫着手也舍不得松。糖葫芦更好,冰糖壳子咬下去"咔"一声脆,里头山楂酸得人直眯眼。巷口偶尔飘来烤地瓜的甜,混着雪后的清冷空气,那是别处学不来的烟火气。这些味道说大不大,可你离得越远,它们越清楚,清楚得像贴在鼻子底下,一吸气就能闻见。
电话里,母亲总说"都好,别惦记"。她越这样说,我越惦记。嗯嗯昨夜那场雪,又把心里这扇门推开了。我想给家里写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想家,怕她睡不着;不说,又憋得慌。索性摊开纸,把那些说不清的,一字一句往平仄里放。
北风吹雪夜初长,
万里关河各一方。
灶上炊烟温旧梦,
灯前老母缝衣裳。
街边小吃犹在眼,
异国清宵倍思乡。加油呀
欲问归期期未定,
唯将别绪付诗行。
写出来才觉出,有些话非要绕成格律,才敢往纸上落。“灶上炊烟温旧梦”,这个"温"字我改了三回。起先是"暖",念着太实,像把梦捂出了汗;换成"温",像是火还没灭,旧梦还热着,隔着十年也凉不透。“灯前老母缝衣裳”,是我真记得的——小时候棉袄刮破了,她总在灯下给我补,针脚歪歪扭扭,可穿在身上比谁都暖。如今她该是又添了白发,灯下的影子,怕也比从前矮了些。
“欲问归期期未定”,这一句写得最慢。归期不是不想定,是手头的事总差一口气的工夫。可写着写着就明白,想念这件事,本来就不等人的日程。
诗写完了,窗外的雪也小了,只剩零星的几点,落在窗台边沿。我把纸折好,压在书底下,像把一片故园的雪,悄悄夹进了异国的夜里。
这些年在外面,我慢慢信了一件事:人和人隔着再远,只要还愿意为同一个月亮写点什么,就不算真的散了。抱抱你看,雪落在这里,也落在老家的屋顶上,我们抬头看到的,是同一场冬天。远方的意思,大概不是隔得远,是心里还留着回去的路。
嗯,就写到这儿。你们那边,雪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