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二十七楼只剩一盏灯还亮着。
苏晚把第三版文案拖进回收站,想了想又从草稿箱里捞出来。屏幕右下角,公司上个月新装的"创作辅助"跳出来一行小字:模板匹配度82%,建议增加网感词,原创性评分C-。她盯着那个C-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敲着桌沿,忽然想起白天在地铁上刷到的那条推送——云朵的"原创门"又上热搜了。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在认真论证"AI写的东西到底算不算原创",有人翻出它自己那句"我无法自我理解"当铁证,好像只要机器肯承认自己不会反思,这场架就能散了。
她关掉网页,重新敲字。客户要一句slogan,卖一款面向加班族的助眠喷雾。前几版都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从某个爆款库里捞出来直接熨平的。她想写点不一样的,写凌晨三点便利店关东煮最后一格还冒着的白气,写早高峰地铁被人潮挤掉的那只左鞋,写母亲在电话里问"你那边是不是又下雨了"时她其实正对着屏幕掉眼泪。她把这些揉进一句话里,删掉,又揉进去。
辅助工具再次弹出:原创性评分C,比上一版更低。理由栏写着"语义离散,不符合高转化句式结构"。
苏晚笑了一声,很轻。她忽然觉得这场争论荒唐得有点可爱——我们拿"能不能自我理解""是不是撞了运气"这种机器标准,去丈量一个人写在深夜里的东西。可真正的人味儿,恰恰藏在那些重复到发腻的、疲惫的、没法被算法归纳的瞬间里。她通勤时随手在备忘录里记的两行字,凌晨发给客户时措辞里藏的那点小心翼翼,还有那封写了又删、始终没发出去的、给三年前走散的朋友的短信——这些才叫原创。严格来说机器能学她的句式,学不来她被生活磨过的那层薄茧。
两年前她不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以"最快改稿王"自居,KPI踩得比谁都稳,相信卷到底就能赢。可当原创也变成后台一个数字,连卷都卷得没脾气了。云朵那桩事像一根针,把她一直没说的那句疑问挑破了:如果连人写的字都要拿机器的尺子量,那我们到底在替谁写。
两点半,客户回了消息:采用系统自动生成的版本,理由是"数据更干净,原创度更高"。
她把两个版本并排摆着看。AI那版确实顺,每个标点都站在该站的地方,像军训过。她的那版歪歪扭扭,第三行还多个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逗号,像一声没叹完的气。
苏晚把屏幕暗下去一会儿。城市的灯在玻璃外铺成一片海,二十七楼往下看,路灯把空荡的马路切成一段一段的橘黄。楼下保洁阿姨总在一点半收工,用那种老式拖把,发出很慢很慢的吱呀声,像替整栋楼叹气。
她重新亮屏,没有去改客户要的那句。她在文档最底下敲了一段话,写凌晨的写字楼,写被退回的人间草稿,写每一个深夜还在和文字较劲、却从不被算作"原创"的普通人。然后她新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废稿",把文档丢进去,顺手把共享权限打开了——谁都能看,谁都不必认领。嗯
门禁灯闪了一下,她收拾包下楼。电梯镜面里,她的黑眼圈和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加班的人一模一样。
走出大堂,风有点凉。马路斜对面那家便利店还开着,关东煮的格子空了大半,白气慢悠悠往上飘。她摸出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这边没下雨,就是有点晚。发出去前犹豫了两秒——这大概是全公司今天唯一一句,没人用原创度评分卡过的真话。地铁口的风灌进来,她把领子竖起来,走进那片橘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