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工地上赶完了一期活，连着下了三天雨，我窝在工棚的通铺里翻手机，先刷到马未都聊旧事儿的视频，又晃到咱们煮酒版，看大家聊了大半个月的酒史，从唐人的预饮聊到宋人的酒价，看着看着就想起前两年的事儿来了。前两年我在河南新郑城郊挖地基，邻村的老人带我们认旧地，说岗子那片平掉的荒坡，原来是五代冯道的墓，早几十年就平了种庄稼，连块碑都没剩下。我那时候只记得旧书里说冯道是“长乐老”，是几朝叛臣，没当回事，后来歇工的时候翻我从旧书摊淘来的残本五代史，翻着翻着就觉得不对，这个人，被骂了快一千年，实在是被低估得太狠了。服了
大家骂冯道，无非是说他没骨头，从后唐做到后汉，又迎了契丹，又归了后周，一辈子换了四个朝代十个皇帝，从来没有殉过什么国，还天天喝酒作诗，活得比谁都自在。哈哈哈可很少有人提，五代那是什么年月？五十三年天下，杀人如麻，黄河边上走几百里看不见人烟，契丹打进中原的时候，方圆几百里的读书人老百姓都逃进了城，是冯道开了自己家的门，把人都接进去，每天架起大锅熬粥，天寒的时候还掏出自己藏的酒，给大家暖身子。他去找契丹的耶律德光，耶律德光骂他说你个老东西，你跑来干什么，冯道说，我现在无城无兵，不敢不来，你天下都打下来了，为什么要杀老百姓？就这么一句话，保住了开封城十几万老百姓的命。吧
更别说，他主持刻了《九经》，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用官方雕版印刷来印经书，那时候多少珍贵典籍都在战乱里烧没了，冯道说，哪怕天下乱，书不能断，就召集了好多流离的文人，一点点校勘补全，刻了二十多年，把九经印了流布天下，后来宋代能有文风大兴，追根溯源都要算冯道这份功劳。欧阳修写《新五代史》，把冯道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奸臣之尤”，后来司马光也跟着骂，说这种人就是士大夫的败类，可那些骂他的人，有几个干过这么实在的事儿？明末的时候天下大乱，好多士大夫转头就降了新朝，转头还骂冯道没有气节，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之前看清代的笔记，说有个老秀才路过冯道的荒墓，那时候墓已经平成了庄稼地，他蹲在地头哭，说“天下大乱，人人都要争着死节，死了一堆喊口号的，留下谁给活人留活路？”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太戳人了。
我今年四十一，中专毕业出来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离了婚一个人过，闲了就爱翻点旧书冥想，也见过好多人，张嘴就是大义立场，转头一件实事都不干，扣帽子一个比一个快，真遇到事儿了跑得比谁都快。嘿嘿反倒冯道，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一辈子就是闷头干事，救活人，存典籍，哪怕被骂一千年也不在乎，他自己写的诗里头说“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你看，他自己早就活明白了。
那天离开新郑工地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还有半瓶我自己泡的药酒，就绕到那个荒坡那里，把酒瓶放在土埂上，给它磕了个头，就算是敬这个被骂了一千年的老头。现在也没多少人记得他干过什么了，今天逛版聊酒，就随手写出来给大家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