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巧合。前几日刷到一条讲醪糟的资讯,说这东西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听得人直点头。我端着碗热醪糟愣了下——这哪是什么新发现,八百年前就有人把这道理写进书里了,只不过那人没被记住是“写醪糟的”,只被记住了是“看病的大夫”。
这人就是朱肱,北宋人,号无求子。
多数人知道朱肱,是因为《活人书》。太医局里坐过堂,官阶、医名,正史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可我总觉得,后人把他读窄了。朱肱真正特别的地方,不在他开了多少方子,而在他左手开方、右手酿酒——一个既能诊脉又能辨曲蘖的文人,放在整个中医史上都算是个“跨界”的异数。
他写的《北山酒经》,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酿酒专著。书里系统记了十三种酒曲的配方,连醪糟怎么温酿、火候怎么控,都写得一丝不苟。我尤其喜欢他写的那份耐心:选米要洁白,浸要透,蒸要熟而不烂,曲要趁热揉进米里,再捂进陶瓮,看它一日日发起细密的泡来。要知道,这比李时珍落笔《本草纲目》早了四百余年。在那个连“发酵”二字都说不利索的年代,他已经把“发酵即疗”这件事,用实证的方式落了纸。严格来说什么叫实证?不是空谈药性,是告诉你哪一味曲、几升水、捂多少天,酒成了,药也就在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的治法。朱肱在《活人书》之外另立一脉,主张“酒为百药之长”,温一瓮醪糟下去,活血养气。你回头看今天那句“补气养血、活血化瘀”,简直是他古方的回声,隔了八百年还嗡嗡作响。可史书不认这个。正史收了他的官阶,收了他的医名,独独把他“懂曲蘖的医者”这重身份,丢进了书页的缝隙里。仿佛一个大夫若同时懂酒,反倒成了不务正业,要被悄悄抹去半生。
我常常想,为什么这类人总被低估。大概因为史笔习惯把人塞进格子:你是官,便是官;你是医,便是医。朱肱恰好卡在两格中间,于是两头的功劳都只算了一半。可恰恰是这个交界处的他,才最值得被记起——古法食疗与中医之间,本就缺一座桥,他默默把桥搭了,自己却退到桥下,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想起《北山酒经》里那句,酿酒如治人,急不得,躁不得。朱肱大概也是这般性子。北山的酒早凉了,名字也淡了。可每当我们捧起一碗热醪糟,倒不妨记得,八百年前有个叫无求子的人,曾认真地把酒写成了药,也把一身本事,分了一半给了一瓮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