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刷到一条新闻,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专家讲得头头是道,底下评论区一片"长见识了"。我端着碗里的醪糟笑了一下,这话说给一千年前的朱肱听,他大概只会摇摇头:这还用你说?
朱肱这个名字,翻遍中学历史课本基本查无此人。他是北宋人,当过不大不小的官,更是一等一的好大夫,写过一本《伤寒类证活人书》,把张仲景那本绕来绕去的《伤寒论》拆得清清楚楚,连苏轼都替他吆喝过。可他最被低估的一桩事,是另写了一本《北山酒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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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正经大夫,伏案给酒写了一部经。
北宋的冬夜比现在沉。朱肱在自家灶房里支起一口大甑,糯米要蒸到"颗颗绽而不烂",摊凉了拌上捣细的酒曲,一层米一层曲码进陶瓮,封了口,外头裹上稻草和旧棉被,像哄一个孩子过冬。他记下来的细节细到近乎啰嗦:水要几度,曲须陈上几年,发酵时瓮心"如鱼眼沸"才算火候到。读着读着你就明白,这哪里是写酒,分明在写一味药。笑死
宋人早晓得酒能"通血脉、行药势"。朱肱比谁都门儿清,他是大夫,太知道一碗温醪下肚,气血是怎么一寸寸松开的。所以他写《酒经》,写的不是风月,是治法。书里连着列了十几种酒曲的方子,哪种散寒,哪种醒脾,哪一种最宜产妇月子里温着喝。放到今天,这就是把醪糟写进了处方笺。
无语
可惜。后人一提"酒入药",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李时珍《本草纲目》那条漂亮的酒论,可那是多少年后的事了。好吧好吧朱肱这本专讲酿造与酒性的书,是中国第一部酒类专著,反倒静悄悄地,被压在书堆最底下,连个争议都没人跟他吵。
我有时揣摩,他写那本书时,未必指望青史留名。一个能把《伤寒论》讲活的人,肯俯下身去记一瓮酒怎么发起来,图的大约是"这事总得有人写清楚"。就像我被甲方改到第四十七稿那天忽然顿悟,要么疯,要么佛。朱肱大约早佛了:写清楚就好,留不留名,随它去。太!
今早超市买的醪糟,包装花花绿绿,配料表就印着"糯米、酒曲、水"。也是醉了和朱肱瓮里那一勺比,甜是一模一样的甜。我舀一勺冲了蛋花,热气漫上来,忽然觉得这碗东西里,站着个被史笔放凉了的人。他没想当圣人,只是把一碗顶平常的甜,认真记成了药。
灶火早就熄了。瓮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