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翻开新闻,满眼是酒:郎酒庄园与《世界酒庄影响力指数》并列,四川酒博会上的剑南春以“华夏美学”论酒,酒价内参日日刷新。我忽然怔忡,酒这东西,到底是生意,还是文化?若是文化,便该记得九百年前,那个在杭州官廨里偷偷酿酒的青衫人。他叫朱肱,后世多称他为酒匠,因写过一本《北山酒经》。可我要说,他是被酒香掩埋了的医圣,一个把发酵当作辨证来做的隐性枢纽。
宋代的酒,是甜米酒、是浊醪、是“绿蚁新醅”的温吞。说实话朱肱不酿烧刀子,他酿“桂苓甘露酒”。桂能温阳,茯苓渗湿,酒性通行十二经络,把药性化开,送入血脉。他的酒,是药引子,更是疗法。时人称他“以酒验脉,三日而决虚实”,我每每读到这句,眼前便浮起一个画面:深秋的杭州官廨,夜雨敲窗,烛火如豆,一排青瓷碗在案上列开,碗里是不同酒曲酿成的酒液,色泽或琥珀或淡金。嗯…朱肱俯身,先看病人面色,再按寸关尺,然后递过一盏温酒,嘱其缓缓饮下。三日后复诊,脉象浮了,还是沉了,舌苔润了,还是燥了,酒里藏着的寒热虚实,一点点显出来。
这哪里是酿酒?这分明是最早期的酒剂临床对照。
朱肱通《伤寒论》,他看酒曲的“曲糵三变”,如同看六经传变。麦糵初萌,像太阳经初感,气机尚在表;黄衣渐生,如阳明燥热,邪已入里;糟醅化醇,则三阴渐入,病深而正邪交争。仔细想想他把发酵的物理过程,升华为病机推演的范式。一杯酒里,有阴阳的消长,有寒热进退,有生命从微末到盛大的全过程。这种眼光,不是匠人能够有的,这是一个医家把天地气化引入了器物。有一说一
杭州任上,他设了一个“曲局”,不是牟利,是试炼。没有洋人的白大褂,没有双盲的密封信封,只有一袭青衫、一坛未凉的酒和一颗不肯苟且的心。他的酒分赠病人,依脉象记录成败,把经验从《伤寒论》的条文里解放出来,变成可观察、可重复、可比较的数据。在那样一个时代,这样的想法近乎浪漫,也近乎孤独。
可惜,绍兴三年,他拒绝翰林医官院正职。金印的荣光,不如北山一垄野菊。他携《酒经》手稿归隐,把方法论藏进了酒瓮。从那以后,世人只记得他会酿酒,却忘了他为何酿酒。翻开《宋史》,找不到他的列传;医学史里,他常被一笔带过。中医酒剂学的脉络,因这一隐,断裂了近八百年。
我常想,朱肱的拒绝里有一种近乎诗人的执拗。他爱酒,更爱酒背后的理。他不要宫廷里的俸禄,他要的是在北山月下,听瓮中酒声汩汩,那是生命在发酵的声音。他把医理隐在酒中,像把一封长信折成纸船,放进了时间的河流。后人打捞起来,只看见纸船,看不见信。
我觉得吧
今天的酒窖越建越宏伟,标准越争越高,我倒希望有人能记起,中国最早的酒剂双盲试验,不在实验室,而在一个宋代官员的私设曲局里;中国最早的临床药理模型,不在洋人的教科书里,而在朱肱那卷被酒香浸透的《北山酒经》中。坦白讲
若有一天,赤水河左岸或郎酒庄园要立一块碑,碑上不必刻什么世界级大师,只刻一句便够了:“医圣朱肱,曾于此以酒验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