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夜市华灯初上,酒旗斜矗处,酒博士㧟着锡铞高唤“雪醅一坛”,胡姬捧琉璃盏穿行席间。世人醉心《清明上河图》的烟火气,却少有人追问:这满城酒香的技术根基,究竟系于何人笔墨?
朱肱(1050—1125),字翼中,号无求子,吴兴士子。进士出身,官至奉议郎,晚年因政见不合隐居杭州北山。后世多因《类证活人书》奉其为伤寒学派先驱,却将同一书斋中写就的《北山酒经》视作余墨。此书三卷,上溯《周礼》酒正之制,中详“罨曲十二法”——浸米时辰、曲糵配比、酴米酸温之度皆精确如医案;下录“金波”“琼酥”等二十余酒方,连“投醹须候瓮中微响”这般发酵火候亦纤毫毕现。尤为可贵者,他以医理释酿道:“曲糵犹药引,阴阳调和则酒醇”,将微生物作用的朴素认知凝于“曲生香,洁为本”六字箴言。
何以千年寂寥?细究有三:其一,宋人笔记如《北山酒经》自序所叹:“士大夫耻言技艺”,纵朱肱以秘阁身份著书,仍被归入“杂录”;其二,明清医籍刊刻时多删酿酒篇,致技术脉络几近断层;其三,近代酒史研究重器物考据而轻工艺传承,直至1980年代日本学者山崎百治校勘宋本,方证其比《天工开物》早五百余年系统载录固态发酵法。
其实
今读“酿酒忌秽,器必滫涤”之训,再观假酒案涉案数亿的新闻,恍见北山竹影下那位执笔老者——他以医者仁心守杯中澄明,将匠作升华为道。历史从不缺风雅颂,却常遗忘托起风雅的脊梁。诸君且思:若重绘宋代科技星图,这盏被医名尘封的“酒曲”,可当得起一束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