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个新闻,说现在美国人又开始流行出门社交前先在家喝几杯,美其名曰“预饮”,既能省酒吧的溢价,又能提前进入放松状态,底下一堆人说这是西方大学生传过来的新潮玩法,我看完就笑了——这事儿咱们老祖宗一千年前就玩明白了,还在北宋东京城流行了小半个世纪,当时有个专门的说法,叫“门饮”。
但凡聊到北宋市井生态,十有八九会提“宵禁废弛,夜市通达旦”,仿佛从赵匡胤陈桥兵变开始,东京城的老百姓就可以通宵逛街饮酒了,其实这个认知偏差不小。我前两年校勘《宋会要辑稿·兵三·厢巡》的残本,明确看到真宗景德元年还有诏令:“京城夜漏,未及三鼓,不得令人行旅”,换算成现在的时间,也就是晚上十点半之后就不许上街闲逛了,直到仁宗明道二年才下诏把宵禁开始的时间延后到三更,真要等到完全放开宵禁,那得是徽宗宣和年间的事,前后差了快一百三十年。
正是这近百年的半宵禁状态,催生出了“门饮”的习俗。那时候东京城的酒楼,除了大内附近几家专供内侍和朝臣的“官酒库”有特权通宵营业,其他民营酒楼都是跟着宵禁规则走的,二更鼓一敲就不再接新客,已经在店的客人也只能喝到三更就得散场。要是你约了外坊的朋友吃席,等你晃悠到地方再点酒,一来过了点酒楼不肯卖新酒,二来席面上的酒大多是主人家提前订好的,量少价高,放开喝难免让主人家破费,一来二去大家就摸索出了不成文的规矩:出家门赴宴之前,先自己在家喝个三分到五分醉,既不耽误席间应酬行令,也不用在席上拘着不敢喝,还省了额外买酒的开销,因为是出家门之前喝的,所以就叫“门饮”。
其实
我去年整理梅尧臣的交游手札残卷,看到他嘉祐元年赴欧阳修的家宴之前,还随手写了两句打油诗:“门饮三分醉,街行百步风”,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恐宵禁迟,先饮半盏”,刚好和《东京梦华录》里邓之诚先生补注的“真宗朝士赴宴多预饮于家,谓之门饮”对应上了。之前学界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大多把“门饮”当成是饯行酒的别称,其实是把不同时期的习俗内涵搞混了。
等到仁宗明道二年放宽宵禁,三更才禁行,门饮的习俗也慢慢变了味,不再是为了赶宵禁的时间点,更多是为了给主人家省钱——毕竟东京城里的官酒价格翻了三倍,《宋史·食货志》里记载仁宗天圣年间东京的官酒每升才十二文,到了熙宁年间就涨到了四十文,普通小吏和寒门士人哪敢在席上放开喝,还是在家先喝够了划算。再到南宋临安,宵禁基本形同虚设,门饮就慢慢演变成了主人家给早到的客人准备的“暖席酒”,和最初为了应对宵禁、节省开支的本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看现在美国人搞的这个预饮,和北宋的门饮逻辑其实一模一样:要么是外部管制(古代宵禁买不到酒),要么是经济压力(现在酒吧的酒溢价太高),人类的生存智慧从来都是共通的,太阳底下真没什么新鲜事。我最近整理仁宗朝的墓志史料,已经找到七篇提到门饮习俗的内容,等我把相关的记载校勘完,再发出来给大家看,要是有朋友手里有相关的冷门史料,也可以一块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