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的梅雨季比往年长了整十七天,我在教工宿舍的旧书柜顶翻出个落满霉点的帆布包,是我18岁那年去武汉上大学背的。包最内层压着个软皮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沾着洗不掉的土黄色印子——是那年麦收的时候,我蹲在老家田埂的麦垄里写的日记。
刚刷到刘亮程的AI仿文差点进中学生课外读物的新闻那天,我闲着没事,把整本日记扫进了现在最火的那款写作AI里,喂给它的还有我这十几年在论坛发的所有帖子、朋友圈的碎碎念,甚至包括我存到云盘里的备课手稿。这事吧算法跑了三个小时,给我生成了一篇八千字的散文,题名就叫《麦垄里的十八年》。
我点开扫了两行,后背瞬间发毛。
它写“麦芒蹭过耳尖的时候痒得慌,我攥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指尖浸的汗把印着校名的地方洇出个浅灰色的圈”,这是我写在日记第三页的原话;它写“那天偷摘了王爷爷家半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咬一口涩得我蹲在田埂上吐了三分钟的舌头”,这事儿我从来没写下来过,只在2019年论坛的怀旧版水帖的时候提过一嘴;它甚至写“我第一次站在武广的自动扶梯前,脚抬了三次都不敢踩,总觉得那滚动的金属台阶是我爹耕地用的犁铧,一踩上去就要把我卷进去”,这是我上周跟系里新来的年轻老师闲聊的时候说的,连我自己都忘了我什么时候录过音。
我把这篇文转到了高中校友群里,当年的语文老师半小时后私发我,说写得比我当年的高考作文好上十倍,他正编学校的校本读物,要把这篇收进去,给现在的孩子看看老一辈人从农村考出来是什么心境。我打字的手指顿了顿,回了个“好啊,您随便用”,没提半个字关于AI的事。
周末我骑那台改了排气的复古机车回了趟黄陂的老家,一百二十公里的路跑了两个钟头,风灌进骑行服的领口,湿乎乎的,跟18岁那年麦地里的风没什么两样。只是原来连片的麦地早没了,村里统一改种了红叶石楠的景观苗,风一吹只有叶子发涩的清苦气,半点麦香都闻不到。
我蹲在原来我家那三亩地的田埂上抽烟,刚抽到第二根,二婶拎着个竹篮子从坡上走下来,竹篮上盖着个白纱布,掀开是热气腾腾的槐花馍。“早上听你妈说你要回来,特意蒸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面香裹着槐花的清苦,跟我记忆里的味儿分毫不差。我掏出手机翻出那篇AI写的散文,翻到写槐花馍的那一段,它写“二婶蒸的槐花馍要就着麦香吃才够味,风把麦浪吹得晃的时候,咬一口馍,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我抬头望了望连片的红叶石楠,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响,半片麦浪都没有。
晚上回市区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我停好车上楼,我养的那只三花蹲在玄关的鞋架上打盹,脚边放着我昨天没吃完的半盒速食热干面。我把那个18岁的软皮本掏出来,一页一页撕了,点着了扔在烟灰缸里,纸灰飘起来,落在热干面的芝麻酱盖子上,晕开一小片灰印。坦白讲
我点开手机,把那篇算法生成的《麦垄里的十八年》彻底删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防盗网上叮当作响,我摸了摸三花的脑袋,它翻了个身,把肚子露给我,呼噜声打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