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装茶样的旧樟木箱，翻出来压在底下的一本薄册子，封皮磨得发毛，原本印着的刘亮程头像早就糊成了一团灰影，只剩下歪歪扭扭的“一个人的村庄”五个字，还能认出来。是我高二那年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在镇上唯一的盗版书摊上掏的，算下来到今天，快十七年了。
那时候我家的茶园在半山腰，我爸妈要去城里打零工，周末和寒暑假都是我守在山上看茶，防人偷摘鲜叶，也防着山猪下来刨茶根。山上没信号，也没有电视，揣着这本书，就够我熬半个月。对了翻得最多的是写荞麦地的那篇，说村里的荞麦开了花，风一吹就像盖了半坡的雪，人走过去裤腿上沾得全是碎白花，走多远都带着荞麦的清香气。我那时候看完心痒，在茶园边的荒地上垦了半垄，撒了从镇上粮站讨来的荞麦种，入秋的时候真收了小半筐荞麦壳，晒了三天，塞了两个枕头，一个给我奶奶，她那时候总说落枕，枕着硬壳子刚好，一个我自己用，枕到现在。绝了
后来去外地读书，谈了个谈了四年的对象，她那时候总失眠，我还特意晒了新的荞麦壳，装了满满一布袋子寄给她，布袋子还是我奶奶用旧床单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后来毕业的时候闹了矛盾，转头就分了，联系方式删得干净，也不知道那袋荞麦壳她最后是扔了，还是真的枕了。嘿嘿
这本书后来我一直带在身边，页边卷得像老白茶的叶缘，上面还有好几块暗褐色的茶渍，是2010年摘明前茶的时候，我把盛了新泡的毛蟹的搪瓷缸随手放书上，泼出来浸的，干了之后摸起来还发皱，凑近闻闻，好像还能闻见当年那股新茶的清香气。页脚空白处还有我当年画的象棋盘，那时候守山没事，隔壁村给果园看树的王大爷常上来跟我下棋，没带棋盘就随手在书上画，下完了用橡皮蹭，蹭得纸都起毛了。
前几天刷手机刷到新闻，说有出版社要把署着刘亮程名字的文章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结果被刘亮程自己打假，说是AI仿写的，根本不是他写的。我好奇特意找了那篇仿文来看，好巧不巧，写的也是荞麦地。可那字里行间的荞麦地哪是我认识的啊，说荞麦花是淡粉色的像樱花，风一吹就飘着拿铁的香气，我差点一口茶喷在手机屏幕上。刘亮程笔下的风哪来的拿铁味啊，都是晒了一天的黄土味，混着地头牛粪的腥气，还有荞麦花本身那点清苦的香，荞麦花更是雪白雪白的，哪来的粉色？
真的假的我又翻出我那本旧书，翻到写荞麦的那页，页边空白处还有我当年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明年多种半垄，给阿妹也做个枕头”，字被茶渍泡得有点晕开，铅笔印子都发淡了，我自己看了都有点好笑，那时候真是傻得可以。
AI会知道荞麦壳晒三天和晒五天摸起来的区别吗？我去会知道茶渍浸过的纸页摸起来发皱的触感吗？会知道风穿过荞麦地的时候，带着的那点清苦的香气是什么味吗？它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偷了别人的名字，编些不伦不类的东西，还要给小孩当课外读物。
刚才我去茶园边走了一圈，去年撒的荞麦种又开花了，白花花的半垄，风一吹就晃，跟我十七年前第一次在书上读到荞麦花的时候，看见的样子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以后的小孩要是读了那篇假文，会不会真的以为荞麦花是粉的，吹过荞麦地的风里，真的有拿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