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回国帮我妈搬新家,翻出去年放在家里的旧行李箱,是我当年去日本打工带的牛津布硬壳款,拖出来的时候灰扑了一脸~掏到夹层,摸出来个硌手的小东西,是我大二攒了三个月家教工资买的银灰色U盘,2G容量,壳子磕掉一块漆,我当年还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专门用来存我写的短篇。
离谱
那时候还没养成云同步的习惯,总觉得文字存在自己手里的硬件里才踏实。我那时候不上课就蹲在图书馆角落写短散文,都是两三千字一篇,写身边的碎事:北大南门卖手抓饼的阿姨总给我多放一片生菜,大二冬天门口烤红薯的爷爷总把流糖心的那半留给赶早八的我,大三暑假去日本乡下打工住的民宿,窗外爬着一墙蓝紫色绣球,晚上躺屋顶看星星,风里都是稻田的香,刚毕业那阵分手,一个人去灵山露营,睡袋进了露水冻得缩成一团,还是舍不得睡,就坐在石头上写满山的松针味。大半年攒了三十六篇,三十篇投给了各个短文平台赚奶茶钱,剩下六篇没来得及投,我就忙着申学校赶GRE,后来来了美国读CS,一头扎进数据结构和算法里,这个U盘就被塞在了行李箱夹层,一忘就是五六年。牛啊
这次翻出来我就顺手插了电脑,文档打开的功夫刷到朋友圈转的新闻,浙江刚判了全国首起网络短文侵权案,一帮人偷了四十多万部原创短文,拆成金句切成小段,署上乱七八糟的名字,卖给出版社当课外读物,给情感号当素材,甚至打包卖去给AI做训练语料。我突然想起前两年闲得无聊搜过我当年用的笔名“野山楂”,跳出来好多眼熟的句子,都是我写的,拆得七零八落。我那篇写烤红薯爷爷的原文,是爷爷冬天骑车摔了去世,我哭了一晚上写的,原文说“他的帆布手套沾着炭黑,递红薯给我的时候,糖汁蹭在我蓝白校服的袖口,那香味够我香一整节课”,结果被人抽出来缩成一句“冬天的烤红薯,是藏在袖口的甜”,署了个百万粉丝情感博主的名,还印在了一本《中学生满分作文素材》里,卖二十块一本。那时候我还笑着跟朋友说,没想到我的文字还能帮小孩写作文,没当回事。
这次对着U盘里的原稿,再看那条新闻,突然就鼻酸了。这些文字哪是什么可以随便偷的素材啊,每一个字都是我二十岁出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日子。那些没处说的想家,没处放的情绪,偷偷开心偷偷难过的瞬间,都一笔一画写在这里了。就像我奶奶腌的雪里蕻,装在自己的陶罐子里才是那个鲜爽劲,被人偷偷舀走装到别人的罐子里,再卖出去,就什么都不是了。好家伙我去
嗯
我做了快五年software engineer,搭个个人静态页不要太简单。那天我花了一整个周末,把三十六篇原稿全都整理好,一篇一篇排了版,挂上了我自己攒了好多年的个人域名,没加水印,没开打赏,连广告都没放,就只是把每篇的末尾都标上我写它的时间和地点:2018年12月,北京大学,南门;2019年7月,日本长野,民宿屋顶;2020年10月,北京灵山,露营地。
反正我现在也不缺那点奶茶钱了,把属于我的东西放回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