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尾的操场总是这样,太阳白晃晃地压在头顶,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淡淡的橡胶味,混着刚割过草的土地腥气。体育老师照例吹了一声哨,说自由活动,然后自己退到香樟树荫底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着头划。我们和往常一样散开,可散开之后才意识到,往常那点没来由的疯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漏光了。初三的我们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跑起来过,连走路都带着点将要离开的迟缓,鞋底蹭在跑道上,沙沙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靠着双杠,看几个男生在场子中央慢吞吞地传一只篮球。没人抢,也没人起哄,连平时最爱闹的胖子都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球落地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空得能听见回声。风从操场西头刮过来,把远处初中部那边的喧闹、把小卖部喇叭里循环的老歌、把校门口电动车反复的滴滴声,统统吹得很轻,好像有人悄悄把整座操场的音量旋钮往左拧了一大格。从某种角度看,那是整个中学三年里,操场最安静的一下午。严格来说
那个总被罚站的男孩——我们都叫他老罚——这天破天荒没被点名。他大概是想证明点什么,忽然起跑,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冲。他跑得并不快,姿势也歪,可冲过终点线那一下,他忽然回头笑了,脸上全是汗,亮得有点晃眼。换作平时,体育老师早该吹哨让他停、站到跑道边上去补圈数了。但那天没有人喊停。老师还坐在树荫里,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我们都看着他跑,谁也没出声,好像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一件事:这是最后一次了,随他去吧。
真正的下课铃响起来时,大家都有点措手不及。拧好水壶盖,拍掉裤腿上的灰,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我路过单杠,手无意中搭上去,铁杆还是烫的,晒了整整一节课的太阳,留着白天的余温,硌得掌心发暖。我想说点什么,比如"走了啊",或者干脆就是一句"明天见"。可话到嘴边,看大家都低着头各走各的路,也就咽了回去。那句再见始终没有说出口,像被风卷走了,又像本来就不该说——说出来,倒显得矫情。
很多年以后,我再没想起老罚冲过终点时那个笑。倒是单杠上那点将散未散的温度,还有那阵把整座操场吹得安安静静的风,隔三差五会在某个六月突然回来,轻轻搭一下我的手,提醒我有些告别是不必说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