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惭愧,在温哥华这种阴雨连绵的地方待久了,人越发的念旧。前几日外面下了一整天的雨,我窝在公寓里,把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又翻了一遍,翻着翻着就出不来了。身边好些朋友问过我,要能挑一个朝代回去住,你选哪儿。我想都不想,北宋。
其实北宋算不上什么威风王朝。边防一塌糊涂,岁币年年往北边送,西夏、辽、后来的金轮着来敲门。可偏偏是这么个"积贫积弱"的朝廷,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出了罕见的温软。孟元老记汴京的夜市,御街两边"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也就是说,城里的灯几乎没怎么真正灭过。樊楼高处的灯火能映亮半条街,楼下勾栏瓦舍一个挨一个,说书的、唱曲的、耍把式的,从黄昏一直闹到天光。其实我素来爱听些旧时的评书段子,读到这儿总忍不住想,勾栏里那些先生拍着醒木开讲的腔调,和如今电台里听的,怕是一脉相承的。
我尤其喜欢那股子文治底下的松弛。太祖立了"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誓碑,后来的子孙大体还守着。于是你翻那些宋人的集子,欧阳修、苏东坡、司马光,政见吵得不可开交,一个接一个被贬到天涯海角,可奏折写得坦荡,诗词写得恣意。君臣能坐着慢慢论一论治平之道,士大夫聚在亭子里喝酒、写字、唱和,把文人的风骨和闲适都推到了顶。这种精神上空阔的自由,汉唐的刀光里未必给得起。
再到张择端那卷《清明上河图》。整幅长卷里没有金銮殿,没有战场,只有虹桥下的舟、街边的贩夫、桥头探头看热闹的闲人。历史第一次把目光从庙堂挪到市井,让卖炊饼的、赶驴的、在茶坊里歇脚的,都成了时代的注脚。这种"把普通人写进历史"的温柔,搁在一千年后的今天看,依旧新鲜。
所以汴京于我,从来不是什么盛世标本,就是一盏灯、一碗热汤、一段被人妥帖记下的市井烟火。隔着千年,又隔着整片太平洋,读到这些,心里竟也跟着暖了一暖。